临江市中心,薛氏大厦六十八层的顶层办公室。
中央空调的换气孔持续吐出微凉的风,吹得宽大实木办公桌上的便签纸边角轻轻晃荡。
整层楼的职员早在三个小时前就走空了,偌大的空间里,唯独这间总裁办公室的冷白顶灯亮得有些刺眼。
薛思思仰靠在宽大的黑色真皮高背椅里,原本打理得精致明艳的浅栗色微卷发此刻被她抓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双不可一世的杏眼。
她脚上的细高跟早被踢到了办公桌底下的角落,光着穿肉色丝袜的双脚踩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脚趾烦躁地蜷缩着。
“啪”的一声轻响。
薛思思将手里那只纯金定制的万宝龙钢笔狠狠拍在桌面上,笔尖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划出一道浓黑扎眼的墨痕。
“看不懂,这破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看的。”
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委屈与抓狂。
“什么叫预计负债与表外或有损失挂钩?还有这笔海外贸易的承兑汇票,为什么到期日是上个月,账面上却连个进账的影子都没有?底下那帮老东西全把我当傻子糊弄是不是?”
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咆哮在回荡。
坐在斜后方皮质长椅上的姜鱼微微动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做旧的黑色工装裤,上身是一件松垮的无袖纯黑背心,修长双臂上那些繁复冷冽的图腾纹身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锁骨处的青灰色线条随着清浅的呼吸起伏。
听见桌子被拍得震天响,姜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银色金属打火机,拇指轻轻往上一拨,“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出,又被她反手合上。
“薛总,中气挺足的,看来还能再看两百页。”
姜鱼的声音很低,天生带着一点微沙的质感,慢悠悠地飘过来。
薛思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踩着地毯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剜向沙发上的女人。
“姜鱼!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本小姐在这里熬了整整三天,三天!你除了坐在那儿玩打火机,还会干什么?你甚至连杯热咖啡都不给我倒!”
姜鱼单手撑着下巴,浅灰色的丹凤眼隔着空气落在那张写满憔悴与恼怒的漂亮脸蛋上。
她扯了扯唇角,语气平静得气死人。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职务是贴身保镖,管你的人身安全,不管给你端茶递水,更不管教你怎么看假账。”
“你!”薛思思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抓起桌角的一份合同就想往姜鱼脸上砸。
可手扬到半空中,她看着封皮上鲜红的薛氏集团公章,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咬着牙将文件死死抱在怀里,眼圈瞬间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下巴微扬,依旧端着那副高不可攀的架子。
“本小姐乐意看,轮不到你管,不就是几个破数字吗?等我明天把审计部那个姓周的老胖子开了,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
姜鱼站起身,一米七五的挺拔个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过来,黑色马丁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噪音。
走到办公桌前,姜鱼双手撑在凌乱的桌沿上,微微俯下身,鼻尖萦绕着薛思思身上那股浓郁却显得疲惫的柑橘调香水味。
“开掉周胖子?你今天下午刚在董事会上发过脾气,薛氏的老股东全在看着你笑话,你现在动他的亲信,明早临江商业报的头条就是薛家幼女无理取闹,逼走三朝元老。”
姜鱼垂着眸,视线扫过那份被划烂的报表,指尖在某串数字上轻敲了两下。
“还有,别瞪我,这笔海外汇票不是假账,是薛董生前留下的私账,走的离岸空壳公司,专门用来平掉地下那几家赌坊的窟窿。”
薛思思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扬起的下巴缓缓落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愣愣地看着姜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姜鱼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寡淡的弧度。
“拿钱办事的日子过久了,什么脏东西没见过?薛董以前有些见不得光的尾巴,是我负责清理的。”
薛思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小香风外套内衬。
这间办公室曾经是她父亲的领地,小时候她每次来,这里都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父亲威严沉稳的笑声,那时候她以为薛家是无坚不摧的城堡,她是城堡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小公主。
直到那个男人突发心梗死在情人的公寓里,直到所有虚伪的繁荣被撕成碎片,堆积如山的债务、各怀鬼胎的高管、虎视眈耽的旁系亲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薛思思低着头,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失去了所有的锋芒。
“老头子到底在外面干了多少缺德事……为什么全都要我来替他还……”
姜鱼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顺手将她散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往耳后撩了撩。
指腹带着厚重枪茧的粗糙触感擦过娇嫩的耳廓,薛思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薛思思,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姜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冷血疏离的眼眸深处,罕见地漾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把股权低价转让给信托基金,拿着几辈子花不完的分红,去巴黎买你的限量包,去米兰看秀,没人能指责你什么,你本来就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走!”
薛思思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瞬间爆发出一股倔强的戾气,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却拼命亮出爪子的小野猫。
“我凭什么走?这是薛家的东西,就算是个烂摊子,也是我薛思思的!我二叔那帮吸血鬼巴不得我滚蛋,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抓起桌上的冷水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激得她胃部一阵抽搐,她强咽下去,恶狠狠地瞪着姜鱼。
“还有你,姜鱼,你收了我爸留下的专项安保信托,你这条命现在是薛氏雇佣的,本小姐没发话让你走,你想去哪儿偷懒?”
姜鱼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是,大小姐,我没打算走,这不是在这儿看着你发疯么。”
“你才发疯!臭鱼,你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是不是?”
薛思思气得把头扭向一边,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瘫回椅子里。
夜风在落地窗外呼啸,临江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蜿蜒如同一条冰冷的金色长蛇。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薛思思有些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薛思思才小声哼哼了一句。
“我饿了。”
姜鱼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侧头看她。
“想吃什么?这个点,米其林三星的餐厅可不给薛总开后门。”
“谁要吃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了。”薛思思把脸埋进双臂之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
“我想吃甜的,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栗子酥,或者懂堂做的甜点。”
姜鱼挑了挑眉,不知是醋意还是感慨。
“哟,还记得你那个姐姐呢?”
薛思思没有接话。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呆呆地看着厚重红木桌面上倒映出的吊灯光斑。
“姜鱼。”
“嗯?”
“你说……懂堂现在在干嘛呢?现在怎么连她都不理我了……大家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算这些该死的账。”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风机的微响。
姜鱼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了很久。
她将没点燃的烟扔进一旁的废纸篓,缓缓走到转椅旁边,伸出手,掌心沉稳地覆在了薛思思微微颤抖的单薄发顶上。
她的动作有些生硬,显然极少做这种安抚人的举动,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滚烫得惊人。
薛思思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炸毛挥开她的手,反而是像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支点,整个人颓然地往前一靠,额头轻轻抵在了姜鱼平坦紧实的腹部上。
隔着薄薄的棉质背心,薛思思感受到了那个女人身上炽热的心跳,以及一股混杂着极淡烟草与雪松冷冽的气息。
“还有我。”姜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薛思思把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传出来。
“臭鱼……你要是敢跳槽去我二叔那边,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姜鱼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栗色发丝。
“加钱都不去,嫌他长得丑。”
薛思思没忍住,破涕为笑,狠狠用额头撞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