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殡仪馆最大的千秋厅内,白色的重瓣洋桔梗与白菊从正门一直铺到了灵台下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冷香与纸钱燃烧后的轻微焦味。
追悼会的规格极高,高悬的黑色挽联上写着市文联与慈善总会联名题写的悼词,庄严肃穆的管弦哀乐在挑高近十米的空旷大厅里低回盘旋,每一个音符都透着经过精心编排的沉痛。
薛思思站在灵位侧前方的家属答谢位上,身上换了一件剪裁合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长袖羊绒长裙。
她的身形单薄得像是一片在深秋枝头挂着的枯叶,原本明艳娇俏的杏眼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黛色,唇上没有涂抹任何口红,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提线木偶。
姜鱼换上了一身笔挺冷硬的黑色修身西装,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低低扎起,神情冷峻地立在薛思思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不可察地搭在薛思思的腰后,用掌心的力道稳稳托住女孩几乎有些虚浮的重心。
“思思,站稳。”
姜鱼的薄唇微动,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前的人能够听清。
薛思思没有转头,只是将指尖微微向后探了探,轻轻勾住了姜鱼西装外套的衣摆下缘,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涣散的意识稍稍拉回了现实。
灵堂入口处,宾客鱼贯而入。
临江市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排成了长队,黑压压的人群手里捧着白花,胸前佩戴着黑纱,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是薛氏集团的第二大个人股东、也是薛敬轩生前指腹为婚的结拜兄弟赵崇海。
赵崇海快步走上前来,眼眶通红地在薛敬轩遗像前深鞠了三个躬,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思思面前,伸出那双带着厚重老茧与名贵金表的手,作势要去握薛思思冰冷的手指。
“思思啊……赵伯伯来晚了,你父亲走得这么突然,咱们整个临江商会的天都塌了半边啊!”
赵崇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滚烫的泪水,言语间的痛心疾首令人动容。
姜鱼向前迈出半步,高挑冷硬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薛思思身前,将赵崇海伸过来的手掌生生阻隔在半空。
赵崇海的手悬在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长辈特有的宽厚与关切。
“思思,赵伯伯知道你难过,可现在不是由着性子悲伤的时候。”
赵崇海收回手,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眼角,压低了嗓门,言语间的机锋顺着哀乐缓缓递了过来:“薛氏旗下的三个地产板块,今天开盘又是无量跌停,市里几个银行行长今天一早就堵在了我办公室门口,要提前收回那笔三十个亿的银团贷款。”
“你年纪小,没经手过集团核心的财务账目,不懂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听赵伯伯一句劝,等会儿追悼会结束,你立刻把薛氏总部的公章和那份股权托管协议签了,交由我和几个老董事共同代管,只有把局面稳住,才能保住你父亲这辈子攒下的基业啊。”
薛思思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采。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姜鱼的西装衣摆抓得更紧了些。
赵崇海见她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正要继续开口劝说,身后却传来了另一道尖锐的女声。
“哟,赵董,您这也太着急了吧?敬轩尸骨未寒呢,您就急着要代管大印了?”
走上来的是薛敬轩生前交好的几位阔太名媛,领头的是临江富华地产的董事长夫人陈丽华。
陈丽华一身昂贵的香奈儿黑色高定套裙,手里拎着黑色鳄鱼皮手袋,胸口别着一朵小巧的白菊,走起路来香风阵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叹息。
“思思,别听你赵伯伯吓唬你。”
陈丽华走到灵台前,虚伪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转头看向薛思思时,目光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家具。
“你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懂得什么商场上的打打杀杀?薛氏现在是个烂摊子,光是填补城东项目的窟窿就得百十个亿,你一个小丫头扛得住吗?”
“你母亲走得早,你陈阿姨看着你长大的,不如这样,你把你名下那两家商场的股权低价转给我,阿姨给你折算成现钱,送你去瑞士买个庄园,安安稳稳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富家千金,总好过留在这里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陈夫人,追悼会上谈生意,不合规矩吧?”
姜鱼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化的寒意,声音冷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陈丽华被姜鱼那冰冷凌厉的视线扫过,脚下的细高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嘴里有些挂不住面子地冷哼了一声:“哪来的保镖,这么没大没小?主人家说话,有你插嘴的分吗?敬轩生前就是太放纵你们这些下人了,才把思思教得这么不知轻重!”
灵堂四周,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虽然看着灵台上的黑白遗照,窃窃私语声却如同密密麻麻的蚊蝇,在庄严肃穆的哀乐声中不断蔓延。
“听说昨晚依山别苑那边抬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齐整,真是晚节不保。”
“可不是嘛,平日里装得跟个圣人一样,天天在电视上讲家风传承,结果死在那种女人肚皮上,薛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那小丫头能撑几天?董事会那几个老油条早就磨刀霍霍了,我看不用到下个月,薛氏就得改姓赵或者改姓李。”
“可惜了薛家这几百亿的盘子,最后便宜了这帮饿狼……”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却像是一根根细密带刺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灵堂正中央的空气里。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来悼念死者的。
他们穿戴着最昂贵的黑色丧服,打着最整齐的领带,摆出最悲天悯人的姿态,眼里跳跃的却全是对遗产的贪婪、对丑闻的窥探、以及对旧王倒下后权力真空的狂热瓜分欲。
薛思思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黑白相框上。
相框里的薛敬轩微微含笑,目光儒雅而仁厚,那是他生前为了竞选临江慈善总会会长时拍的官方标准照。
多讽刺啊。
就是这样一个在她心中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父亲,生前用无尽的虚伪为她筑造了一座黄金囚笼,死后又以最下流的方式,将这座囚笼炸得粉碎,把她一个人赤裸裸地推到了这群豺狼的獠牙面前。
薛思思的胸口一阵窒息般的起伏,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而来。
她闭了闭眼,将涌到喉头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臭鱼。”
薛思思轻声开口,嗓音干哑,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
“在。”姜鱼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女孩苍白如纸的侧脸。
“你看他们。”
薛思思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眼底干涸得没有一丝水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们穿得真好看,脸上的眼泪也流得真像那么回事。”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爸爸一句话,全临江的人都会对我笑。”
“原来他们不是在对我笑,他们只是在等着他死,等着把我们家的大门砸开,把屋里的金子和烂肉一起搬走。”
姜鱼放在她腰后的手掌收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布料传递过去。
“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样。”姜鱼看着前方那些虚伪的嘴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弱肉强食,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是赶不走的,除非你手里的刀比他们的牙更硬。”
“思思!你二叔来了!”
薛氏家族的几位旁支亲戚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男人名叫薛敬业,是薛敬轩同父异母的弟弟,常年在家族信托里领着巨额分红,平日里在薛敬轩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此刻却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西装,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跨进了灵堂。
薛敬业连灵位上的兄长都没看一眼,径直冲到薛思思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与居高临下。
“思思,你怎么还在这傻站着?大宅那边的保险库钥匙呢?”
薛敬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颐指气使:“老宅地库里那几箱宋代古董和地契,是你爷爷当年留给薛家全族人的公产!你现在是个孤女,守不住这些东西,赶紧把钥匙交出来,由我这个当二叔的替家族保管!”
“还有,你那个保镖是什么东西?赶紧让她滚出去,薛家的家事,轮不到一条看门狗在这里耀武扬威!”
薛敬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肥腻的手指,竟是打算直接去搜薛思思随身携带的黑色手包。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手包的边缘,一只覆盖着深青色图腾纹身的手掌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姜鱼甚至没有抬眼看他,手指发力,五指如同铁铸的钢钳般缓缓收拢。
咔哒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薛敬业整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爆发出杀猪般的痛呼:“嗷——!疼!松手!你个贱骨头,你敢对我动手?!来人啊!保安!把这个外姓的保镖给我轰出去!”
灵堂内的哀乐声被这声惨叫硬生生打断,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一处。
姜鱼没有松手,反手将薛敬业的手臂向下压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迫使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痛苦地弯下腰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嘴巴放干净点。”
姜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狭长的凤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嗓音低沉得令人胆寒。
“再敢把脏手伸过来,我把它拧下来给你当祭品。”
周围的几个薛家亲戚吓得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薛思思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狼狈求饶的二叔,看着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窃窃私语的宾客,眼底深处最后那一丝属于温室花朵的软弱,终于在这场荒诞至极的闹剧里,彻底灰飞烟灭。
她没有叫停姜鱼,只是缓缓转过身,将背脊一点点挺直。
那具单薄纤细的身体里,第一次散发出一股属于掠食者的冷硬与决绝。
就在这时,殡仪馆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闪光灯疯狂亮起的白光,一道刺目至极的火红色身影,施施然穿过层层人群,朝着灵堂正中央款款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