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早间的阴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洗刷过后的土腥味,连同薛家大宅那扇雕花铁门上的铜锈,都在晨风里透出一股腐败的气息。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进老宅前院,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碎石路,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
前院里早已聚拢了十几个身穿黑西装的高管,公关部的几位副总正拿着平板电脑,满头虚汗地围在台阶下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催命一般撕扯着这栋宅邸多年的威严。
“张叔,大小姐到底接回来没有?集团法务部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热搜前十占了七个,各家媒体通稿把老爷子二十年前的私生活都挖出来了,‘儒商猝死情妇榻上’这种标题已经挂在各大财经版面头条!”
“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已经在联名要求查账,海外几个控股基金开盘前就发来了质询函,思思小姐再不出面,开盘半小时薛氏市值就得蒸发两百个亿!”
公关总监李维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脚底下的皮鞋急得乱转,手里死死攥着被汗水浸湿的领带。
后座的车门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推开。
姜鱼穿着黑色工装外套,神情寡淡地踩下车门,浅银灰色的长发在潮湿的晨风中拂过眉眼,狭长的丹凤眼里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公关高管,回身弯下腰,将后座里那个浑身发凉的单薄身躯打横抱了出来。
薛思思身上还套着那件毛茸茸的粉色睡衣,外面草草裹着姜鱼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风衣,小脸惨白如纸,长睫毛耷拉着,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具被掏空了所有生气的小木偶,任由姜鱼将她抱在怀里。
李维见状正要迎上前去,嘴里连珠炮似地喊道:“大小姐!您看这份联合声明……这上面的措辞必须得您亲笔签字,咱们只能把脏水往那个女人身上泼,说是对方蓄意敲诈、恶意投毒,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集团的名声……”
“滚开。”
姜鱼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嗓音低沉平缓,脚下的步子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李维被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脚下一滑,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姜小姐,您只是个保镖,现在整个薛家天都塌了!”
身后传来另一位董事代表恼羞成怒的低吼:“我们是在替思思小姐想办法!她现在是薛敬轩唯一的正牌继承人,外面那帮要债的、挖丑闻的、逼着分拆资产的,哪一个能由着她这么装聋作哑?”
姜鱼跨上老宅冰冷的大理石台阶,抱紧怀里那具发轻的躯壳,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再往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张敬轩弓着身子,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苍白的手掌死命拦在几位高管面前,连声告诫:“各位董事,各位总监,请回偏厅等候,请容大小姐整理仪容,求各位给老宅留最后一点体面。”
玄关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在众人面前轰然合拢,将漫天的嘈杂与逼问彻底隔绝在外。
宅邸内部光线幽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还残留着薛敬轩生前最爱点的降真香,只是那股古朴的香气,此刻混杂着雨天的霉味,闻起来令人喉头作呕。
姜鱼一步步走上铺着红毯的旋转楼梯,怀里的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动弹一下,只是把手指虚虚地抓着姜鱼胸前的布料,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思思,到二楼了。”
姜鱼推开主卧的房门,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单膝跪在薛思思身前,伸手替她将散乱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薛思思没有看她,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虚掩的衣帽间。
那里面整齐挂着她父亲平时穿的几十套纯手工中式长衫,每一件都熏着昂贵的沉香,象征着这个临江名流无可挑剔的儒雅与体面。
“恶心。”
薛思思嘴唇微启,吐出两个沙哑至极的音节。
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自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厌憎。
姜鱼没有出声,只是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臭鱼,你说……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薛思思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原本最喜欢的粉色睡袍,眼底干涸得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我在慈善晚宴上,站在他身边,看着全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恭维他,夸他是当代大儒,夸他热心公益,夸他家风清正……”
“我那时候还觉得,就算他再怎么不回家,再怎么逼我相亲,好歹……好歹他是我爸爸,是一个体面人。”
“结果呢?”
薛思思的嘴角扯出一个荒谬的笑意,眼眶发红,却没有眼泪,只有皮肉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
“他死在那种女人的床上。”
“为了维持那种见不得人的虚荣,喝得烂醉,吃那种脏药……像条死狗一样,被法医从被窝里抬出来。”
“他连一条裤子都没穿上。”
姜鱼的手掌微微收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那些图腾纹身在微光下显得深邃而压抑。
“那不是你的错。”姜鱼低声说道,声音在昏暗的卧室里泛着克制的沉冷。
“可我是他的女儿啊!”
薛思思突然拔高了音量,小手反手死死掐住姜鱼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姜鱼的手背皮肉里。
“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薛敬轩的女儿!”
“李维刚才说什么?他让我出面去撒谎,让我告诉全临江的人,我爸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满大街的记者都在等着看我怎么替他洗白,董事会那些叔伯巴不得看着我崩溃,然后把他的公司拆得骨头都不剩!”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这二十年穿的、吃的、用的每一分钱,全是他在那种虚伪和肮脏里换来的!”
薛思思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推开姜鱼,俯身对着垃圾桶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几口苦涩的胃酸。
姜鱼没有退缩,倾身过去顺着她的后背,宽厚平稳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
“思思,看着我。”
姜鱼扳过女孩瘦削的肩膀,强迫薛思思那双涣散的眸子看向自己。
“薛敬轩是薛敬轩,你是你。”
姜鱼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只有一种如同钢铁般冷硬的专注。
“他怎么死的,有多肮脏,那是他的账。”
“你想认,就去灵堂给他摔盆;你不想认,我就把门锁死,谁敢踏进这扇门半步,我把谁从二楼扔下去。”
薛思思看着眼前这张线条冷峻的脸,看着姜鱼眼底那片只倒映着自己的荒原,狂乱的心跳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平复了一些。
门口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张敬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苍老中透着无尽的惊惶:“大小姐,市委宣传部的质询电话打到了座机上……还有,薛氏公馆门外,已经围了四十多家财经媒体的转播车,他们甚至动用了无人机,正在对着二楼的露台拍摄。”
姜鱼起身走向窗边,单手掀起丝绒窗帘的一角。
庄园厚重的铸铁大门外,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白昼,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密密麻麻地架在防爆栏杆外,甚至有几架嗡嗡作响的小型无人机正悬停在主卧阳台的外侧,镜头红光闪烁,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
姜鱼拉紧窗帘,转身走回床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柔软的黑色羊绒毯,披在薛思思单薄的肩头。
“张叔,把老宅的所有外线电话线全部拔掉。”姜鱼隔着房门,冷声吩咐。
“姜小姐,这……这不行啊,如果不接听,外界会认为薛家彻底瘫痪,股市开盘就会直接跌停封死!”门外的管家急得跺脚。
“我说,拔掉。”姜鱼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大小姐现在不舒服,谁要是再敢拿外面的烂事来吵她,我就拿他去堵门。”
门外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老管家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幽暗。
薛思思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双膝紧紧并拢,下巴埋在膝盖中间,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所有羽毛的小鸟,固执地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角落。
“姜鱼。”
过了许久,毯子里才传出一声闷闷的呼唤。
“我在。”姜鱼靠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的边缘,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叼在唇间,只是咬着滤嘴,并没有去摸打火机。
“我想吃懂堂削的苹果了。”
薛思思把脸埋在羊绒毯深处,声音细小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小时候我每次生病发脾气,把屋里的东西砸碎,我爸妈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只有她……只有她会默默把碎片扫干净,然后坐在床边,把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小兔子形状,喂给我吃。”
“她去哪了?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联系不上她?”
薛思思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依赖与困惑。
姜鱼咬着烟嘴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间那些繁复晦暗的纹身图案,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常年穿着朴素衣衫、眼神平静得近乎虚无的女人。
这场堪称天衣无缝、将薛敬轩的名誉与尊严彻底碾碎在泥潭里的死亡大戏,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脊背发凉。
在临江市,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有能力做得这么绝、这么狠、甚至提前算好了每一步舆论发酵时间的人,姜鱼只能想到一个。
懂堂。
那个在薛家隐忍了二十年、像影子一样无声游荡在薛思思身后的私生女。
“她有些私事要处理。”姜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将唇边的香烟拿下来,随手折断,扔进了一旁的烟灰缸里。
“私事?在这个时候?”薛思思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光彩再度黯淡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失落,“连她……连她也觉得薛家是个烂摊子,所以躲起来了吗?”
“她不会扔下你。”姜鱼转过身,抬手轻轻捏了捏薛思思冰冷的面颊,动作带着罕见的轻柔与克制,“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薛思思没有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那张娇俏明艳的面庞上,往日所有的张扬与跋扈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
楼下的大厅里,隐约传来管家压抑的哭声,以及电视机新闻播报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响:
【……本台最新消息,薛氏集团创始人薛敬轩先生于昨夜在依山别苑意外离世,集团公关部门至今未发布正式讣告……受此重大负面舆情影响,薛氏旗下的三家上市公司开盘前集合竞价全线跌停,涉资数百亿的城东改造项目已被有关部门紧急叫停……】
【据悉,薛氏集团目前唯一的直系法定继承人为其独生女薛思思,该继承人此前从未参与集团任何实质性管理,市场普遍对其接盘能力持悲观态度……】
冰冷的新闻播报声穿透楼板,在空荡荡的大宅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