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阳光慢慢爬过床沿,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薛思思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看着姜鱼把削光果肉的果核随手抛进垃圾桶,动作随意得像扔一枚废弃弹壳。
“喂,臭鱼,你这削水果的手艺比懂堂差了十万八千里。”薛思思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看着空果盘。
姜鱼抽出纸巾擦掉指尖的果汁,狭长的眸子微掀:“嫌差以后自己削。”
“凭什么,本小姐现在是伤员,你拿我爸开的薪水,照顾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薛思思扬起下巴,嘴唇微翘。
“合约里写的是人身安保,不包含家政保姆。”姜鱼把折叠刀收回皮鞘,发出清脆的卡扣声响。
“懂堂以前给我弄水果,都是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连果核上的筋络都会挑得干干净净,摆盘也好看,哪像你,拿把杀人的破刀胡乱劈几下就算完事。”薛思思哼了一声,手指在被单上画着圈。
听到那个名字,姜鱼擦拭指缝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那是把你当供品伺候,我不一样。”姜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铁质托盘里。
“什么供品,难听死了。”薛思思侧过脸看她,眼底带着困惑,“懂堂就是习惯把什么事都揽过去,从小到大都这样,连我掉一根头发她都要捡起来装盒子里,有时候烦得要命。”
姜鱼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打量着床上的女孩。
阳光落在薛思思浅栗色的发梢上,泛着茸茸的金边,那张脸上只有被娇纵出来的任性,没有经历过生死泥潭的阴郁。
“你觉得那是习惯?”姜鱼轻声开口。
“不然呢,她是我姐,照顾我不是应该的么。”薛思思歪着头,有些不解地挑眉,“虽然她以前总管着我,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玩,但她看我的眼神,就跟怕我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姜鱼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在薛思思这句无心的话里迅速抽枝发芽。
那个在薛家大宅里低眉顺眼、永远穿着灰白棉麻长衣的女人,那个站在沙丘之顶用狙击枪无声清场的枪手,那个在暗巷和废墟里把薛思思的名字刻进骨髓里的疯子。
“独占。”
姜鱼唇缝里无声地滚过这两个字。
方才回忆起童年在风雪里死死护着黑面包的自己,满嘴是血,冲着同龄人露出獠牙。
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懂堂。
懂堂对待薛思思的方式,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奉献,也不是长姐对幼妹的怜爱。
那是饿极了的流浪野狗,在结冰的垃圾堆里找到的唯一一块还能散发热气的面包。
懂堂的童年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被母亲抛弃,在佣人房里长大,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与规矩的苛待。
薛思思当年那句骄横蛮横的“她是我的”,对于在寒冬里快要冻死的懂堂而言,是唯一落进怀里的火种。
所以懂堂把薛思思当成了赖以生存的空气,当成了证明自己在这个冷酷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凭证。
懂堂要独占这个火源,用近乎自虐的顺从去换取这束光的照耀,甚至不惜把自己彻底格式化成一个影子。
“喂,姜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哑巴了?”薛思思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语气带着被冷落的不满。
姜鱼回过神,对上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在想你姐。”
“你想她干嘛?”薛思思立刻警惕起来,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瞪圆了杏眼,“你跟她不是八字不合么,在b国的时候你们俩就怪怪的,她现在回国了也不来看我,发信息就回两句‘好好养伤’,神神秘秘的,你们俩背着我打架了?”
“没打架。”姜鱼语气平淡。
“那我姐到底去哪了?问管家也说不知道,就说在帮我爸处理海外的账目。”薛思思有些烦躁地拽了拽衣角,“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只要我咳嗽一声,她半夜都会跑过来给我熬梨汤。”
“她累了。”姜鱼直视着她的眼睛。
“累了?”薛思思愣了一下。
“一个人当了十几年影子,替你挡风挡雨,替你收烂摊子,换谁都会累。”姜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军情。
薛思思抿紧了唇,脸色变了变:“你懂什么,我又没逼她这样,是她自己非要……”
话说了一半,薛思思的声音低了下去。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姜鱼看着薛思思那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憋闷模样,胸口翻涌起一股荒谬的烦躁。
这份烦躁,不是冲着薛思思,而是冲着她自己。
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理解了懂堂。
懂堂的病态、偏执、步步为营的退让与隐忍,在这一刻,被姜鱼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黑暗彻底解码。
她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从尸体堆和白眼里爬出来的脏东西,都本能地戒备着阳光,却又在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温暖后,贪婪得恨不得把对方拆吃入腹。
姜鱼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胀。
这种对敌人的共情让她反胃。
她向来习惯将对手视作靶标、障碍,或者随时可以抹除的数据,可现在,懂堂的身影在她的认知里重叠上了她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们都想把薛思思当成唯一的救赎。
不同的是,懂堂选择把自己化作飞灰去供奉神明,而姜鱼骨子里流淌着野兽的掠夺本能,她要把神明扯进怀里,染上自己的气味。
“臭鱼。”薛思思忽然小声唤了一句,打断了空气里的沉闷。
“干什么。”
薛思思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微凉的下巴搁在姜鱼的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你以后……会不会也嫌我烦,也觉得累?”
姜鱼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弱重量与温度,喉咙微微动了动。
“你本来就很烦。”姜鱼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王八蛋,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哄哄我!”薛思思气得张嘴咬在她手背突出的指节上,没敢用力,只是发泄般地磨了磨牙。
细微的刺痛混合着女孩温热的气息,在皮肤上迅速散开。
姜鱼没把手抽回来,任由她咬着。
那个曾经同样抓着面包不放的懂堂已经退场了,退进了阴暗的角落,而自己留在这片阳光里,任由这个娇纵的大小姐在身上留下痕迹。
“薛思思。”
“咬死你,叫我干嘛。”薛思思含糊不清地嘟囔,牙齿松开了一些。
“面包只有一块,谁抢到就是谁的。”姜鱼低头看着她,浅灰色的眼底第一次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与玩味,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薛思思抬起头,满脸莫名其妙:“什么面包?你想吃早饭了?让护士去买啊。”
“没什么。”姜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掌心的老茧陷进细腻的皮肉里,“吃饱了就躺下,别乱动扯了伤口。”
薛思思被她攥得有些发懵,但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滚烫,莫名让她心跳快了半拍。
“躺下就躺下,凶什么凶。”薛思思顺从地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你坐在这儿,不准走开。”
“不走。”姜鱼坐在硬木椅上,声音放缓,“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