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大。
大片大片的白。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肮脏的巷口。落在结了冰的污水上。落在姜鱼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外套上。
她缩在巷子最深处。
背抵着冰冷的墙。膝盖蜷到胸口。双臂死死环住自己。像一只被冻僵的兽。在角落里守着最后一点体温。
怀里有什么东西。
硬硬的。硌着肋骨。硌得她呼吸都带着疼。
是一块面包。
不大。冻得很硬。表皮发黑。边缘被什么东西撕咬过。露出里面粗糙的、夹杂着砂砾的芯。她从一条野狗嘴里抢来的。抢的时候被咬了一口。手腕上现在还有牙印。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嵌在脏污的皮肤里。
这是她的。
接下来两天的全部。
姜鱼把面包往怀里又塞了塞。塞得更紧。紧到像要把它按进骨头里。她的手指很细。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此刻这双手却像铁钳。钳着那块发黑的面包。钳着她唯一能活下去的东西。
巷子另一头有动静。
很轻。像老鼠。又像人。
姜鱼抬起头。
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亮得像兽。她看见角落里缩着另一个孩子。比她更小。更瘦。脸冻得发紫。嘴唇裂着口子。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她怀里的面包。
那孩子没有动。
不敢靠近。只是看。看得姜鱼的胃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从骨髓里冒出来的警觉。
她在觊觎。
她在想抢。
姜鱼把面包藏得更深。藏进外套最里面。藏进贴着肚皮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还有一点属于她的、不容侵犯的领地。
她瞪回去。
眼神冰冷。戒备。像一条被抢了地盘的幼狼。像一把还没开刃却已经知道怎么伤人的刀。
没有怜悯。
没有犹豫。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分享。只有独占。没有温柔。只有活下去。没有“我们”。只有“我”。
姜鱼记得那种饥饿。
记得胃壁摩擦的钝痛。记得喉咙里火烧一样的干渴。记得那种饿到连幻觉都生不出来的、纯粹的空白。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从垃圾桶里翻食物。怎么学会在野狗嘴里抢骨头。怎么学会用指甲和牙齿去扞卫一块发黑的面包。
她也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神。
渴望。怯懦。不敢上前。
她没有给。
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只是更用力地抱住那块面包。抱住她唯一的热源。抱住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唯一还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雪还在下。
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冻裂的嘴唇上。
姜鱼没有闭眼。
只是盯着那个角落。盯着那个孩子。直到对方终于受不了她的眼神。缩得更深。更深。深到看不见。
她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怀里的面包。看着那道被狗牙咬过的缺口。看着那一点发黑的、粗糙的芯。
然后。
她咬了一口。
很硬。很涩。带着血腥味。带着冻土的腥气。带着她手腕上伤口的咸。
可她嚼得很慢。很慢。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像在吃一块从神手里抢来的祭品。
晨光斜斜地切过病床被角,落在女孩轻微颤动的睫毛上。
薛思思有些吃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先是一片刺目的白,接着便映出床边那个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轮廓。
她动了动指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环抱着对方那只布满刺青的右手,掌心里全是对方灼热的体温。
“醒了?”
姜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整宿没睡的干涩与沙哑。
薛思思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急忙把手往回缩,扯动了胸口的纱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这人怎么回事,大清早坐在这儿装神弄鬼,谁准你离本小姐这么近的。”薛思思抿着唇,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下巴挑得老高。
“恶人先告状这门手艺,你算是练到家了。”姜鱼没缩回手,只是就着床头的托盘,将一把黑色战术格斗刀拿了起来。
那柄在边境饮饱了鲜血的冷兵器,此刻刀刃上正挂着半圈厚薄不一的红色果皮。
薛思思揉着酸痛的手腕,撇嘴瞪着她:“你少胡说,明明是你趁我睡着占便宜,谁稀罕抱你那只粗糙的手,上面全是老茧,硌得我骨头疼。”
“是么。”姜鱼掀起眼皮,浅灰色的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哭着喊着叫我名字,抓着我两根手指死活不松开,拽得我腰酸背痛。”
“姜鱼!你闭嘴!”薛思思耳根发烫,抓起枕头旁边的湿巾朝她砸过去,“本小姐那是梦魇,梦见一只赖皮狗抢我的零食,谁喊你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湿巾在半空划过一道软绵绵的弧线,被姜鱼抬手轻松夹在指缝间。
“中气挺足,看来阎王爷嫌你脾气太坏,退货了。”姜鱼转动刀尖,插起一块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肉,递到薛思思唇边。
薛思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造型奇特的果肉,嫌弃地别过头:“这削的什么玩意儿,狗啃的一样,难看死了,我不吃。”
“爱吃不吃。”姜鱼作势要把刀尖收回来。
薛思思急忙伸出左手,一把扯住姜鱼宽大的工装衣袖,眉头拧成一团:“喂!你这人懂不懂伺候病人?削都削了,本小姐勉为其难尝一口,你收回去干嘛!”
“大小姐不是嫌难看?”
“难看归难看,不能浪费食物,张嘴喂我,手没力气。”薛思思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
姜鱼看着她那副颐指气使的娇蛮模样,心底那点仅存的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顺从地将果肉送入她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薛思思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眼神在姜鱼脸上打转。
姜鱼下颌线紧绷着,眼睑下方是一片遮不住的青黑,唇色苍白得像纸,身上那件旧黑t恤皱巴巴的,领口还留着几点暗沉的褐色血痕。
“你昨晚……一直坐在这张硬椅子上?”薛思思含着果肉,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半拍。
“不然呢,躺你病床上挤着?”姜鱼继续低头对付手里剩下的苹果。
“谁要跟你挤!”薛思思哼了一声,眼眸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的纹路,“你身上脏死了,全是灰,还有难闻的血腥味,赶紧去隔壁洗干净换身衣服,看着就烦心。”
“嫌弃我也得等我削完这个苹果。”
“你拿那把杀过人的破刀削水果,也不怕把我药死。”
“用医用酒精泡了三遍,消过毒了,死不了。”姜鱼将切下来的第二块果肉递过去,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薛思思咬下果肉,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把姜鱼手里那个还剩半个的苹果连刀夺了过去,牢牢护在自己胸前。
“你干什么?”姜鱼蹙眉。
“这是我的。”薛思思瞪大眼睛看着她,语气带着毫无道理的蛮横,“你给我削的,这就是本小姐的私有财产,剩下的我不准你碰,都是我的。”
姜鱼看着她那副如同护食小兽般的动作,神情微微恍惚了一下。
“喂,臭鱼,你发什么呆呢?”
薛思思清脆中带着不满的声音,将她从冰冷刺骨的泥潭里一把拉回了现实。
姜鱼回过神,看见女孩正费劲地用塑料小叉子叉起一块果肉,颤巍巍地递到了自己唇边。
“看你那副没吃过好东西的穷酸样。”薛思思别扭地移开视线,耳根红得透亮,“喏,本小姐大发慈悲,分你一块,赶紧张嘴吃了,别在这儿装可怜。”
姜鱼看着那块泛着水光的果肉,又看了看薛思思那双清澈透亮、毫无阴霾的杏眼。
“我不吃甜的,你自己吃。”姜鱼偏过头去。
“少废话!我手举着伤口疼死了,你吃不吃?不吃我砸你脸上了!”薛思思气得咬牙,作势要往前倾身。
姜鱼无奈,只能倾过身子,低头把那块苹果肉含进了嘴里。
果肉很脆,甜得有些发齁,完全不是她习惯的味道。
“甜不甜?”薛思思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眼尾弯起漂亮的弧度。
“太甜了,腻得慌。”姜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不知好歹的混蛋。”薛思思笑骂了一句,把剩下的苹果重新塞回姜鱼手里,“行了,剩下这些赏你了,本小姐吃饱了。”
姜鱼握着那个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掌心里传来新鲜果实的微凉,胸膛里那处沉寂多年的荒原,仿佛被春风吹开了一道口子。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龇牙护食、哪怕饿死也不肯松手的野狗,如今却心甘情愿将手里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捧到另一个人面前。
“笑什么笑,傻样。”薛思思被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盯得有些心慌,扯过被子遮住半张脸。
“没什么。”姜鱼慢条斯理地削掉果肉上被啃过的边缘,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就是觉得,这苹果确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