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江明轩先叫了一声老领导。
“明轩同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些工作上的变化，想向您汇报。”
江明轩把三次常务会的情况讲了一遍。
“老领导，省政府原来那套运行机制，是您在任时定下来的，发改和财政两条线统一协调，遇到重大项目才能提高效率。”
“现在项目归省长办公室，财政也归省长办公室，我这个常务副省长还要负责经济运行，下面真出了问题，我连协调的抓手都没有。”
刘长生问道，“明轩，你来找我，是因为育良同志动了你的权力吧？”
“老领导，我关心的是班子运行，省政府这么大的摊子，工作都往一个地方集中，下面的同志也会有想法。”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那就别讲这些没用的话。”
“育良同志主持省府工作，财政审批本来就是省长职权，他愿意交给谁是工作分工，他现在收回去，你能说哪条不合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是什么意思，我听得出来。”刘长生直接打断道。
“当初瑞金同志要推你一把，我劝过你。”
江明轩低声解释，“老领导，我从没想过跟您划清界限，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哎……明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动心很正常。”
“我没推你，是因为你根本不占优势，育良年纪比你大，等他做满一届，你未必没有机会，可你等不及，跟着沙瑞金往前走了一步。”
“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江明轩揉了揉太阳穴。
“老领导，我承认，当初是我判断错了。”
“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请您帮我跟高省长沟通一下，以后省政府的工作，我会全力配合，不会再让班子出现分歧。”
“我可以替你打这个电话。”
“结果我不保证，到了咱们这个层级，很多事不是过家家，你做过什么，别人不会当没发生。”
“我明白，谢谢老领导。”
……
省政府小会议室。
高育良召集钱秉正和财政厅厅长郑明以及审计厅负责人，桌上摆着六点八亿棚改专项资金的全部拨付材料。
高育良翻开第一页。
“两天内完成岩台和林城两地资金拨付核验，符合批复条件的，立即下达支付指令。”
“资金为什么滞留，也要给省政府一个完整说明。”
郑明翻出财政厅内部流转材料，“高省长，去年十一月，业务处已经完成审核，支付指令也准备好了，后来江常务办公室转来协调意见，要求将棚改资金和岩台工业区建设资金统一研究后再行安排。”
“财政厅等省政府协调结果，支付程序就停了下来。”
钱秉正问：“有正式文件吗？”
“正式红头文件没有。”
郑明说道，“江常务办公室发过一份指导意见，业务处也接到过电话，让暂缓支付。”
高育良看向郑明：“原件呢？”
“还在财政厅档案室。”
“今天送到办公厅。”
钱秉正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条，才抬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没有顺着江明轩的方向往下追，这张牌现在不急着翻。
“棚改资金按程序执行，岩台工业区是地方建设项目，两者没有统筹使用的政策依据，老百姓等着搬迁安置，谁也不能拿统一研究当理由继续拖。”
“口头转达过意见的，找到经办人，把时间和内容以及传达对象写清楚，没有依据的行政指令，不能再进财政支付环节。”
郑明当场表态，“今天完成核验，明早下达支付指令。”
“别等明早。”
高育良看了下时间。
“已经审核通过的部分，今天办，存在材料缺项的地区，列出书面清单，由省府督查室盯进度。”
钱秉正记下安排：“我马上通知办公厅和督查室。”
“还有一条。”高育良看向审计厅负责人。
“查清资金滞留期间有没有被列入其他项目的测算方案，只核情况，不先下结论，原始材料拿到手，再谈责任。”
审计厅负责人点头。
会议结束前，郑明接到财政厅业务处的电话。
岩台和林城两地已审核通过的四点九亿资金，当晚可以下达支付指令。
高育良只回了一句：“办。”
……
省检大楼里，周正从临省带回了房产代持人的询问材料。
那名所谓的购房人已经承认，房子从选购到付款都由周维国的妻子安排人操作。
他只提供了身份证，购房合同签完后，钥匙也没到过他手里。
侯亮平把证人笔录和银行凭证摞在一起，直接送进季昌明办公室。
“老季，房产代持做实了，八百多万购房款穿透到刘明远的公司，实际受益人就是周维国一家，立案手续全在这里。”
季昌明逐页看完材料，签批了进一步外围调查的授权。
……
晚上，高育良书房。
刘长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刘，这么晚还没休息？”
“到了京城，作息反倒乱了，你最近主持省政府工作，动静可不小。”
“积压的事情多，只能一件件处理，您留下的底子好，我就是把责任重新理顺。”
“这话听着舒服，责任理顺了，得罪人的事也没少做吧？”
高育良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坐在这个位置上，躲不过去。”
两人聊了几句汉东经济和省政府近期的工作安排，刘长生才提到江明轩。
“明轩跟了我多年，能力有，省府的情况也熟。”
高育良道，“省府工作离不开明轩同志的经验，这一点我很清楚。”
刘长生顺着这句话往下讲。
“人到了这个年纪，退一步难，承认自己选错更难，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以后会配合你的工作。”
高育良听出了刘长生的意思。
“您放心，我跟明轩同志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他愿意把精力放回省府工作，我全力支持。”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长生停了片刻，“中福集团最近在汉东动作不少？”
“林满江盯上了汉东的新能源产业，京州中福已经接触过高新区。”
“这个人，你要多留意。”刘长生说道，“林满江在京城的关系，比外面传的还深，央企干部到了地方，大家容易只盯着企业那层身份，真有一天他把手伸进汉东的人事和项目，你再应对就晚了。”
高育良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谢谢老领导，汉东这边我盯着，不会让外面的手伸得太长。”
“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通话结束。
高育良靠回椅背上。
刘长生替江明轩说情，预料之中，刘长生的面子必须给。
至于江明轩，省府大院需要一个听话配合的副手，不需要一个走投无路的敌人。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林满江这头恶狼。
……
刘长生拨回江明轩的号码。
“明轩，育良同志那边，我谈过了。”
江明轩攥着手机，等后半句。
“育良同志说，大家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事，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老领导，我省得。”
“省得就好。”
“明轩，你现在是常务副，不是省长的对手，这两个身份你要是分不清，谁也帮不了你。”
“育良同志肯用你，你就踏踏实实干活。哪天他不想用了，换个人坐那把椅子，组织程序走完……”
“老领导，我记住了。”
“嗯。”
电话挂断。
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督办通知放到桌面上。
“领导，六点八亿棚改专项资金已经启动拨付。高省长要求您明早九点前，书面说明当初暂缓支付的原因。”
“财政厅那份协调意见的原件，已经送到省长办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