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把调查报告放到桌上。
新锐传媒的电脑数据、刘广志的口供笔录、通话记录指向油气集团座机，加上之前被压下来的刘新建境外赌博照片。
季昌明翻完报告，没急着签字。
“亮平，正厅级干部，省检一家定不了调子，这事得先请示省委。”
“老季，证据都摆在这了，再等下去万一走漏风声……”
“你你看你又急。”季昌明打断他，“省检归政法委管，这事我先给高书记打电话，高书记定了调子再走下一步。”
搁半个月前听到这话他肯定别扭，但现在，这话他说不出口了。
“行，我回去等消息。”
季昌明拨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书记，我是季昌明。侯亮平的调查有了进展，可能牵涉到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我跟您汇报一下。”
他把报告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
那头安静了几秒。
“昌明同志，我问你三件事。”
“您说。”
“证据链完整吗？有没有断点？”
“有两个断点，但方向没问题。”
“侯亮平这次有没有按程序走？审批手续齐不齐？”
“齐的，每一步都有我签字，陆亦可全程把关。”
“调查内容有没有对外泄露？”
“控制在反贪局一处内部，参与人员只有四个人，外加技术科两个。”
那头又安静了一阵。
“昌明同志，侯亮平这次做得规矩，我很欣慰。
刘新建的问题如果属实，涉及省管国企一把手，需要省委讨论。你让侯亮平继续完善证据，别打草惊蛇。沙书记那边，我来沟通。”
“明白。”
高育良挂了季昌明的电话，让小贺通知祁同伟来一趟。
十几分钟后，祁同伟进了办公室。
高育良把侯亮平调查报告的要点写在便签纸上推过去。
祁同伟扫了一遍，“老师，侯亮平这次还真查到点东西。”
“本来就是咱们喂过去的，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当我学生。”
“接下来咱们静观其变，适时投喂。刘新建那条赌博的线，让侯亮平自己查。他查到什么程度，咱们放什么程度的料。”
“老师，刘新建跟了赵家二十多年，赵家那些事他门儿清。万一侯亮平真把他抓了，扛不住审讯全抖出来……”
高育良摇头。
“你不了解刘新建。这个人从部队转业就跟了赵立春，骨子里是旧式幕僚那套忠义观。”
他停了停。
“赵立春给他的，他全享受过了。该还的，他也认。真到了那一天，他的嘴不会乱开。”
祁同伟将信将疑。
“同伟，赵小惠比赵瑞龙精明。真出了事，她一定会想办法把刘新建送出去。出入境那边你要提前做好布局。”
“我今天就安排。”
祁同伟起身要走，被高育良叫住。
“等一下。”
高育良拿起手机，当着祁同伟的面，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书记，我是高育良，有个情况跟您通报一下。”
“侯亮平查到了一些线索，涉及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反贪局那边申请立案调查。”
“我的看法是，该给年轻人机会就要给。但刘新建毕竟是正厅级，省委层面是不是先做个研判？”
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传过来：“育良同志，侯亮平能查到实质性线索，说明反腐工作大方向是对的。刘新建如果真有问题，必须依法处理，必要时可召开常委会讨论。”
“好的，沙书记。政法委全力支持。”
电话挂了。
高育良冲祁同伟摆了摆手。
祁同伟出了门。
老师当着他的面给沙瑞金打这通电话，一句一句全听在耳朵里。
“有个情况跟您通报一下”，这是告知，不是请示。
“省委层面是不是先做个研判”，这是划框架，不是等指令。
沙瑞金全程只能在高育良画好的格子里勾选。
“知情权”和“汇报权”，两把钥匙全攥在老师手里。沙瑞金再想绕开政法委单独部署，开不了口。
……
傍晚六点过，侯亮平接到季昌明的电话。
“亮平，高书记的原话我转达……侯亮平这次做得规矩，该支持就要支持。省委会做研判，你继续完善证据，做好准备。”
侯亮平挂了电话就跑到隔壁。
“陆处长，高书记支持我继续查。”
陆亦可头都没抬。
“别高兴太早。间接证据不够，要动刘新建，必须拿到直接证据。”
“我知道，先从刘新建的秘书开始查。”
“林华华，周正，你们去查周扬的社会关系和消费记录。”
两个人应声出去了。
陆亦可等办公室里没了旁人，声音压低了些。
“省厅技术处今天配合得特别痛快，连基站数据都提前调好了，你不觉得哪里不对？”
侯亮平想了想，“祁同伟打了招呼，技术处敢不配合？”
“打招呼是一回事，数据提前备好是另一回事。”
“我到技术处的时候，负责对接的人把文件夹递过来，标签上的日期是前天的。我们的协查函昨天下午才发过去。”
侯亮平没接话。
陆亦可没再追问。
查案十几年，她见过太多阻力，也见过有人提前把路上的石头全搬干净。
搬石头的那种，比扔石头的可怕得多。
……
同一时间，城北公寓。
赵小惠接到线人电话：侯亮平在查一家传媒公司，扣了电脑和服务器，老板也被带走了。
新锐传媒……
当初就是她自己安排秘书去找的人。
中间隔了两层，刘广志只认识中间人，那个手机号早就销了。
按理说查不到她头上。
赵小惠问旁边的秘书，“上次你找的新锐传媒，是怎么找到这家公司的？”
小周愣了一下，“二小姐，您忘了？这家公司以前刘董事长介绍的，之前就合作过几次，处理舆情挺利索，我就直接联系了。”
赵小惠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侯亮平会跑去查一家传媒公司，这是盯上油气集团了。
“你出去吧。”
小周退了出去。
赵小惠坐回沙发上，脑子飞快地转。
刘新建那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她拨了刘新建的私人电话。
“二小姐。”
“刘董事长，侯亮平在查一家传媒公司，跟你们集团有关联。”赵小惠语速很快，“上次那批水军，是你介绍的渠道。他查到这条线，早晚查到你头上。”
“我心里有数。”刘新建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二小姐放心，我这边会处理干净。”
“你自己看着办。必要的时候，该出去就出去，别硬扛。”
“……明白。”
电话挂了。
赵小惠换了部手机，拨给赵瑞龙。
“二姐。”
“瑞龙，你现在在哪里？”
赵瑞龙，“我在临江省休整几天就回汉东，怎么了？”
“侯亮平查到一家传媒公司，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已经查到油气集团了。刘新建那边我刚打过招呼，但这个节骨眼上，你绝对不能露面。”
“二姐，你太小心了。刘新建那边……”
“你听我的！”赵小惠打断他。
赵瑞龙那头又安静了。
“行吧，我再等等。”
电话挂了。
省公安厅技术组的终端上，赵小惠这通加密电话的完整内容，已经被截获并解码。
……
晚上十点。
高育良看完祁同伟转来的截获信息。
赵小惠给刘新建打了电话，又给赵瑞龙打了电话，让他别露面。
但赵瑞龙已经在临江了，距离汉东不到五百公里。
他拿起手机，给侯亮平发了条短信。
“亮平，最近辛苦了。案子你按程序放手去查，老师支持你。”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谢谢高老师。”
……
省检宿舍楼里，侯亮平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高育良的名字。
按了编辑键，把高育良删掉，换成了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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