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委三号会议室,常委们陆续落座。
张庆山和季昌明列席参加会议。
沙瑞金最后一个进来,秘书白景文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沙瑞金坐下的时候往田国富那边瞟了一眼,两个人目光碰了不到一秒就各自收回去了。
沙瑞金坐定后,直接点田国富的名字。
“国富同志,方伟达案的最新情况,先给大家通报一下。”
田国富翻开材料。
“方伟达于昨日在留置期间交代,省高院副院长蒋怀远长期收受赵瑞龙贿赂,涉及至少四起重大案件的司法干预。
其中一起案件标的额超过三个亿,目前纪委正在核实相关证据。”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声了。
李达康茶杯举到嘴边没往下送,刘开河脑袋埋在材料里翻页翻得比谁都勤快。
吴春林腰板挺得笔直,搁那儿一动不动。
田国富说完,沙瑞金开口。
“同志们都听到了,先是方伟达,接着又是蒋怀远,全是政法系统的高级干部。”
他目光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政法委是政法队伍的主管单位,干部一个接一个出问题,这个监督,是不是有所缺失?”
这话砸下来,桌上好几个人翻材料的手都不动了。
高育良本没打算开口,没想到刚坐下,枪口就怼到脸上来了。
方伟达是他亲手推出去的棋子,蒋怀远那点底细他比在座所有人捆一块儿都清楚。
沙瑞金拿这俩人敲打他,还真是有意思。
“沙书记,这个问题问得好。”
一桌子人的视线全扫了过来。
“方伟达是怎么暴露的?政法委主动移交的线索。蒋怀远是怎么冒出来的?方伟达在留置点交代的。”
手里的笔在材料封面上点了两下。
“一套自查自纠的机制,把两个藏了多年的蛀虫翻出来了。沙书记管这叫监督缺失,我的看法正好相反。”
高育良没停。
“蒋怀远在省高院干了十几年,为什么历任纪委都没有发现?我想国富同志作为纪委书记,最有发言权。”
田国富握笔的手晃了一下,怎么吃瓜就突然吃到他头上了。
沙瑞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沙瑞金空降这么久,高育良头一回在常委会上看到他手指头不安分。
“育良同志别激动嘛。”
沙瑞金没在蒋怀远的话题上继续,冲白景文点了下头。
白景文出去儿把赵东来领进来了。
“东来同志,把刘明远死亡事件的调查结果给大家通报一下。”
赵东来翻开报告。
“经省市两级法医联合复检,确认刘明远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遗体无外伤痕迹,血液毒理学检测结果阴性,本次复检结论与省厅第一次调查结论完全一致。”
赵东来说完,退到一边。
沙瑞金扫了一眼全场。
“法医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死因没有疑点。侯亮平同志在办案中确实有程序上的瑕疵,但查案的大方向没有错。某些人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不能因为办案的人犯了错,就把反腐的方向全盘否了。”
话落下来,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省委书记在保侯亮平。
李达康举手发言,“沙书记,死因是死因,程序是程序,两回事。”
“侯亮平到汉东以来,屡次无视程序,甚至当众辱骂正厅级干部是狗。刘新建实名投诉,录音证据都在,省检给了个通报批评就想翻篇?”
说到最后,目光往季昌明那边甩了一下。
季昌明正喝水,杯子挡了半张脸。
马振邦紧跟着掏出几页纸。
“各位,这是宣传部这两天汇总的舆情简报。侯亮平事件全网都在传。”
几页纸往桌中间一推。
“几家中央级媒体都转了,评论区一边倒,政府公信力受损是实实在在的,省委必须回应。”
两炮放完,屋里没人吭声。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犹豫了一下,开口。
“我说两句。侯亮平同志的做法确实有不妥之处,但他毕竟是一线反腐的干部,敢于硬碰硬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咱们不能把查案的人往死里整……”
李达康没等他说完就截过去了。
“陈秘书长,硬碰硬就可以无视组织程序?”
“据我了解,侯亮平此前曾连续多日对刘明远进行高强度审讯,刘明远本身就有严重的高血压,这次死亡事件跟审讯强度到底有没有关系,你能在常委会上打包票?”
陈卫国嘴巴立马就闭上了。
这个包票他打不了,在座谁都打不了。
沙瑞金转头看向列席区。
“昌明同志。”
“侯亮平是省检反贪局的副局长,他违规的事,作为检察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沙书记,事发当天陆亦可同志就给我打了电话告知了情况,我当即赶到反贪局做了处理,并在第一时间向高书记做了汇报。”
第一时间向高书记汇报。
不是向省委书记汇报,不是向省委汇报,是向高书记汇报。
吴春林也停下了手里动作,若有深意的看了眼季昌明。
沙瑞金问道。
“你事先知不知道侯亮平要去油气集团?”
“不知道,侯亮平同志没有事先汇报,是他个人的行为。”
“那你作为检察长,对反贪局的日常业务管理,是不是也存在疏漏?”
季昌明顿了顿。
“沙书记,我检讨。管理上确实有不足,这一点我不回避,后续会加强办案流程的规范管理。”
“侯亮平来汉东之后,省检出了这么多事,昌明同志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沙书记,我个人的看法是,主要原因还是制度执行不到位。办案流程和审批环节,省检都有规定,但个别同志在实际操作中执行不够严格,作为检察长,我负有领导责任。”
“下一步,省检将在政法委的指导下,全面梳理内部管理制度。”
在政法委的指导下。
八个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两个月前省检的报告里,季昌明开口闭口都是请省委指示。
今天,换人了。
田国富低头端杯子,举得比平时高,挡着脸。
李达康看了季昌明一眼,又看了高育良一眼,没吭声。
整个政法口的座次,季昌明用八个字重新排了一遍。
张庆山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
沙瑞金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好几个人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
沙瑞金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
“育良同志,侯亮平是你的学生。这件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