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攥着手机没放下，后背那件衬衫早就湿透了。
赵小惠最后那句话还杵在脑子里。
“除了那两个亿，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他当时嘴张了两回才挤出声，“没……真没了，就那两个亿。”
赵小惠又交代了几句就挂了。
七个亿。
两年前赵瑞龙找过来，嘴上说东南亚有个油气合作项目缺启动资金。
他又不傻，什么项目不项目的，赵少爷就是缺钱花了。
七个亿走的简易流程，收款方挂了家新加坡公司的名头。
合同就几页纸，薄得见底，钱打出去之后再没下文。
这七个亿，他不敢说。
楼下审计厅六个人正翻他的账，他坐在七楼，烟夹在手指头中间烧了大半截，裤腿上落了一溜灰。
省委招待所。
钟小艾拿着那份匿名材料去找张庆山。
“张组长，侯亮平那边有赌场照片，我们这边有流水和签单，两条线全冲着一个人去的。是不是该正式介入了？”
张庆山翻了一遍材料。
“可以。审计厅打头，我们派人跟着，手续走函件。”
从张庆山那儿出来，钟小艾拨了侯亮平。
“巡视组人不够用，我跟张组长要了几个借调名额，你那边抽几个人过来帮忙，挂巡视组的名头参与油气集团的审计。”
“行，我把陆亦可的一处带上！”
“我提醒你一句，是审计，回头别给我干成审讯。”
“懂懂懂。”
第二天上午，油气集团七楼。
审计厅的人占了左边那间会议室，侯亮平带着借调小组进了右边那间。
三年台账摞起来大半人高，四个人埋头翻了一整天。
周正从一摞单据里抽出一份审批单，举着冲侯亮平招手。
“侯局，你看这个。”
2013年3月，汉东油气集团向新加坡鼎盛能源发展有限公司支付投资款。
金额七亿。
项目名称，东南亚油气勘探合作。
集团自己定的规矩，五千万以上对外投资必须上董事会。
七个亿的单子，签字栏就俩人的名字。
刘新建，方圆。
连分管副总的签字都没有。
侯亮平往后翻，找投后管理记录。
一页都是空的。
七个亿出去快两年，一分钱没回来。
侯亮平拿着台账去了隔壁。
“石厅长，这笔你们看到没有？”
“看到了，标了异常。收款方那家新加坡公司，注册资本十万美金。”
“石厅长，我请财务总监过来说明情况。”
方圆进来的时候夹着个黑皮本子。
侯亮平把审批单推到方圆面前，“这笔七个亿，为什么没上董事会？”
方圆翻了两下手里的本子，“当时情况比较急，召集一次董事会最快也得十来天，刘董是按章程里的紧急投资条款走的特批流程。”
“钱出去快两年了，回来多少？”
“油气勘探本身周期长、风险高，回报一般要三到五年。目前项目还在运营中，合作方那边会定期发进展报告过来。”
侯亮平把手一摊，“报告呢？拿来看看。”
方圆顿了一下，“境外项目的资料原件存在合作方那边……集团这边只有部分电子版，我得跟那边联系调取。”
“多长时间？”
“最快三个工作日。”
侯亮平没再追问，摆了下手让他出去。
……
七楼，董事长办公室。
方圆关上门。
“刘董，那七个亿，巡视组的人已经盯上了。
侯亮平追着问了三个问题，我拖了三天说调资料……可三天到了之后呢？我拿什么给他？”
“我跟您十多年了，有些事您不说我也……那家新加坡公司，没办公地点，没员工，连业务记录都是空的。”
“老方，别瞎想，这钱就是正常投资。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方圆没再说，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刘新建翻出赵瑞龙的号码拨过去。
“瑞龙，那七个亿的事……巡视组翻出来了，你得先把钱打回来。”
那头赵瑞龙嗓门一下就起来了，“刘哥，你他妈大半夜的就为了说这事？七个亿全砸项目里了，我上哪给你变现金去？”
“你听我说完，侯亮平那边已经……”
“侯亮平？一个入赘的女婿你怕他？”
嘟嘟嘟。
电话挂了，刘新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阵，才拿起手机拨赵小惠。
“二小姐……之前您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我……有一笔没说。”
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新建把七个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赵小惠全程没插嘴。
等他讲完了，那头就一句话。
“手续走的什么流程。”
“我和方圆两个人签的字。”
“投后管理呢。”
“没有。”
“七个亿走简易流程，合同都拿不出一份正经的，你们两个是成心要把赵家往死里埋？”
刘新建一个字不敢接。
赵小惠没再跟他多废话，挂了，直接打赵瑞龙。
“二姐，那钱我用了一部分……”
“两天，七个亿退回来，再多打一个亿挂投资收益。钱从哪儿来我不管，借也好卖也好押也好。两天打不回来，赵家的坟你自己刨去。”
赵瑞龙不吭声了。
“再有下次，腿给你打折了。”
电话挂了。
只要八个亿到账，这笔投资在账面上就成了本金加收益全额回款，审计翻来翻去也就是手续不规范。
她又拨给刘新建。
“审计厅是不是把台账调走了？”
“对。”
“原始台账上收款方写的是新加坡那家公司名字？”
“是。”
原始台账已经在审计厅手上了。
那家新加坡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只要顺着往下查，实控人直接指向赵瑞龙。
凭证做得再干净，这层皮一扒开，前面补的窟窿全白费。
赵小惠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
“凭证今晚全部重做，审批单、合同、报告，一整套补齐。
知道内情的人，你一个一个找过去把嘴堵上。海外那家公司，我来处理。”
刘新建一条条应了。
挂了电话，赵小惠从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拨了境外律师。
“张律师，新加坡有家公司要动一下。现有股东全换掉，中间套两到三层壳，原始痕迹抹干净，三天。”
“正常两周，加急五个工作日。”
“三天，加钱。”
……
省检反贪局。
侯亮平把那份审批单拍在桌上，“陆亦可，收款方那家新加坡公司，明天你重点查它的实控人。”
陆亦可应了一声出去了。
这鱼，比他预想的肥太多了。
侯亮平盯着审批单上刘新建和方圆的签名。
这条线查实了，刘新建这辈子别想从牢里出来。
而此刻，赵小惠的境外律师已经登进了新加坡公司注册处的在线系统，鼎盛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的原始股东信息，正在被逐条删除、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