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拨给张庆山，响了三声才接。
“庆山同志，巡视组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张庆山没绕弯子。
“瑞金同志，这封信不止寄到了巡视组，中枢纪委同时收到了一份，内容完全相同，同一个人寄的。
中枢已经委托巡视组进行核实。”
“庆山同志，陈老是上过战场的老革命，社会影响面比较大，这件事能不能控制在省内自行处理？”
那头停了几息才开口。
“瑞金同志，既然中枢纪委转办，就必须由巡视组出具核查意见，这道程序绕不过去。”
……
同一天上午，省委办公楼。
祁同伟到高育良办公室汇报。
“老师，举报信查不到是谁寄出的。但有个值得留意的情况：举报信出现的前三天，赵小惠往京城打过三通电话。
查到接电话的是跟赵家有关联的一个商人。时间高度吻合，仅仅是推测，拿不到实据。”
高育良说道，“无妨，赵小惠想搅浑水跟我们没关系，头疼的是沙瑞金。”
高育良换了个话题。
“方伟达的材料，证据链闭合了没有？”
“已经在收尾阶段。”
……
三天后，巡视组核实完毕。
结论一行字：举报内容属实，建议省委依据d纪条例处理。
钟小艾看完报告，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
“陈老的事，我们管不了。”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巡视组什么态度？”
“就事论事，证据是真的，手段合法合规。”
侯亮平没再追问。
……
下午，巡视组找陈岩石谈话。
养老院费用差额，优惠政策的审批漏洞，赵强儿子撤诉案，问题一个接一个扔过来。
陈岩石答得磕磕绊绊。
一辈子当检察官的人坐在被问话的位子上，那种滋味比挨骂还难受。
谈完出来，他越想越窝火。
他就是帮工人帮群众做主，这有什么错？
这些事一桩桩翻出来，可他陈岩石上过战场负过伤，到了八十多岁被人按在小会议室里盘问，是谁在背后搞他？
除了高育良，他想不出第二个。
陈岩石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省委大楼。”
……
省委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陈岩石扒开拦路的秘书小贺，推开高育良办公室的门。
“高育良！”
陈岩石冲到办公桌前，手指头差点戳到高育良脸上。
“你做人做事还有没有底线？你搞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同志，你心里过得去吗？”
高育良没动。
“我在汉东干了一辈子革命，扛过炸药包，负过伤，你高育良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搞我？”
走廊已经有了动静。
隔壁办公室的门悄悄裂开一条缝，几颗脑袋往这边探。
秘书小贺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把门从外面带上，回头冲走廊挥手，“都回去。”
那几条门缝没关，脑袋缩回去了，耳朵没缩。
办公室里，陈岩石还在骂。
从大风厂骂到常委会，从常委会骂到举报信，从举报信骂到高育良的为人，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大，气息越来越短。
高育良从头到尾没出声。
等陈岩石骂了五六分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停了。
高育良这才开口，“陈老，您坐下说话。”
陈岩石冷哼一声，没坐。
高育良站起身来。
“陈老，我高育良什么为人，您应该清楚。那封匿名信不是我寄的。”
陈岩石瞪着他。
“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巡视组的同志过来，咱们三方当面对质，谁寄的信，查清楚，您看行不行？”
陈岩石愣住了。
这人他打了几十年交道，要搞人从来都是当面掏证据，上次常委会就那副德行。
匿名信这种路数，还真不像他。
气泄了一半，但当着人家的面骂了好几分钟，就这么走？
他梗着脖子：“真不是你？”
“陈老，我这就给巡视组打电话。”高育良伸手去拿座机。
“行了行了！”陈岩石摆手，“不是你就算了。”
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甩回来一句。
“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拉开，陈岩石走了出去。
走廊安安静静的，门缝还留着。
隔壁综合处的办公室里，一个科员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头敢骂高书记，真特么的勇。”
小贺从门外往里探了一眼。
高育良已经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翻。
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
快下班的时候，祁同伟带着东山最新的调查报告来了。
高育良接过材料翻看，祁同伟在边上说道。
“老师，陈岩石从省委出来后去了招待所，想见钟小艾。钟小艾没出面。听说老头回到养老院之后，还跟隔壁邻居吵了起来。”
高育良暼了祁同伟一眼，“行了，不说陈岩石了。”
“李维民这份调查报告推论不错，但缺乏实质的证据。”
“老师，塔寨是一个大型宗族村子，外人很难渗透。李维民那边已经安排了卧底进去调查。”
“具体行动我不过问，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开口，就一个要求，除恶务尽。”
祁同伟应了一声出去。
……
傍晚，两份陈岩石的核查报告摆在沙瑞金桌上。
不管愿不愿意，常委会必须开。
他拿起笔，在议题单上写了一行字：请各位常委同志在充分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审慎研究处理意见。
写完之后他盯着“审慎”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了。
……
常委会通知发出去的当晚。
高育良在书房翻看一个月前拟好的关于陈岩石的处理方案。
他拿起笔，把第一条划掉重写。
开除d籍，改成d内严重警告。
第二条不动，取消全部退休待遇。
第三条不动，追缴违规所得。
答应过李老给陈岩石留体面，这笔人情得还。
放下笔，他拿起下午祁同伟送来的方伟达审批单据翻了翻。
三个副厅的坑是跟沙瑞金谈好的，人选祁同伟已经去沟通了，但填坑之前得先把萝卜拔出来。
方伟达的证据链已经闭合。
蒋怀远的，还差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