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拿着报告进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沙瑞金正在批文件。
“沙书记，陈老的核查结果出来了。”
沙瑞金抬手示意他坐，“说说具体情况。”
“干股代持、刘桂香、310万资金流水，跟高书记在常委会上公布的内容完全吻合，我们从银行底档逐笔核对过。”
“调查时还意外发现个线索。陈老住的那家养老院，独院带花园，市场化标准月租三万。
陈老每月交三千块，差额由养老院老板赵强补贴，对外说是对上过战场的老兵给予特殊优惠。”
“我们查了养老院的优惠制度，条件定得很有讲究，实际上只有陈老一个人符合。”
“赵强的儿子三年前因合同诈骗被立案，当时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卷宗都移交到法院等着开庭，突然撤回起诉，案子就这么没了。
经办检察官跟我们调查组的人私下说，是陈海亲自打的招呼。”
沙瑞金开口，“国富同志，纪委的处理意见呢？”
“结论我写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处理意见，我没写。”
“为什么？”
“沙书记，陈老的身份特殊，又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系。这个处理意见，我一个纪委书记定不了调子，得省委来拿主意。”
沙瑞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田国富站起来，“您先看，有什么指示随时找我”，转身出了门。
沙瑞金点了根烟，他平时很少在办公室抽。
报告翻了两遍，每一条都钉得死死的。
他对陈岩石有多少感情？真没多少。
八岁那年他亲耳听见陈岩石跟老伴说，政Z资源只能给陈海，等小金子再大点就送走。
这句话他记了几十年。
后来他哭着求李老带他走，从那以后，几十年没联系过陈家。
不喜欢归不喜欢，几年的养育之恩毕竟是实打实的。
保不住陈岩石，其他几位养父怎么看他？
沙瑞金按了下内线。
“小白，请育良同志过来一趟。”
高育良很快到了。
进门扫了一眼烟灰缸，三个烟头。
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育良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谈谈陈老的事。”
高育良在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
沙瑞金说道，“陈老毕竟年龄大了，又为组织做过贡献。他儿子陈海也是你的学生，如今还昏迷不醒。”
“当年陈老曾抚养过我几年，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希望育良同志能明白我的苦心。”
一个省委书记对省委副书记讲“明白我的苦心”，这六个字搁在官场上，等于欠条都递到手里了。
“沙书记，纪委的报告是什么意见？”
“纪委没有给出处理意见。”
“巡视组那边呢？”
“张庆山同志把线索移交省委自行处理。”
纪委不表态，巡视组撒手，难怪沙瑞金会找他谈话。
“沙书记，陈老是老革命，我个人对他非常尊重。”
“但是党纪国法面前，我一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不好替纪委做决定。”
“育良同志，我听国富同志说，交通厅有个副厅长被查了，岗位空缺着。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沙书记，除了交通厅，司法厅副厅长方伟达和省高院副院长蒋怀远，我这边都收到了一些线索。”
不是一个，是三个副厅级的位子。
可他有选择吗？
那几个养父全看着，陈岩石必须保。
“育良同志，政法系统是你主管，我原则上同意。”
高育良本以为至少要砍掉一个，结果三个全过了。
“沙书记，只要陈老以后不再违规插手政府工作，我可以不再过问。但纪委该走的程序还得走，这一点我管不了，也不应该管。”
沙瑞金点头。
“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新能源项目的进展，气氛松弛下来。
高育良起身告辞的时候，沙瑞金在背后叫住他。
“育良同志，常委会上你提名的人选，我会提前看一看的。”
“谢谢沙书记。”
高育良出了门，冲走廊尽头端茶等着的白景文点了个头，径直走了。
……
回到办公室，高育良让小贺把祁同伟叫过来。
他把刚才的谈话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祁同伟追了一句：“老师，陈岩石那边怎么收场？”
“按纪委程序走。最终结果不会太重，d内严重警告，取消退休待遇，追缴违规所得。”
祁同伟点着头，没吭声。
外人只道当年是梁璐和梁群峰打压他，只有他自己清楚，陈岩石为了拆散他和陈阳，暗中做了什么。
如今这般下场，不冤。
“方伟达和蒋怀远的证据链抓紧做实，一切按规矩来。
眼下三个副厅的坑空出来了，你跟在我身边最久，汉东各系统谁能用你最清楚，说说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顶上去。”
祁同伟想了想，一口气报了三个人名，全是汉大出来的，底子干净。
高育良笑了。
“同伟，你倒是举贤不避亲。行，你去跟他们谈下。”
三个副厅级岗位的人选沟通交给祁同伟，这些人将来上了任，欠的不光是高育良的情，也是祁同伟的情。
“老师，还有件事。”祁同伟压低声音，“东山那边，李维民提交了塔寨村制毒的初步报告，请求成立专案组。规模不小。”
高育良，“先搜集线索，等陈岩石的事了结，全力拿下塔寨。”
祁同伟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同时收到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省纪委关于陈岩石核查情况的正式报告，建议提交常委会审议处理意见。
走程序而已，在预料之中。
第二份是巡视组转来的一封举报信。
举报人匿名。
内容精准指向陈岩石退而不休，违规得利，养老院待遇超标。
措辞专业，数据详实，每一个数字都跟纪委核查报告严丝合缝。
沙瑞金先翻举报信，看完内容翻到信封。
邮戳上的寄出地不是汉东。
京城。
昨天刚跟高育良达成默契，拿三个副厅位置换来的体面方案，墨迹还没干。
今天举报信从京城飞来，直接落到巡视组手上。
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操作空间，全被堵死了。
沙瑞金拿起座机拨给张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