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半,省委家属院,高育良书房。
祁同伟进门坐下来,高育良没有抬头,把手里那页看完才放下。
“什么事?”
“老师,侯亮平开始动查海车祸案了。”
祁同伟把今天交警总队汇报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
“张大明的案子现在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人关着,陈岩石多次反映要求彻查。省厅安排的人也在查,没什么进展。”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
“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
祁同伟站起来给高育良续了点水,坐回去才开口。
“老师,这案子以我个人经验来判断,不可能是意外。至于是谁干的,老师心里肯定比我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同伟,我明白你的意思。”高育良开口。
”不管你跟陈岩石有什么过节,也不论陈海为人如何。
一个副厅级检察官执行公务期间被撞成植物人,这种行事方式触碰了底线。“
“这件事你回去之后,让人认真查。”高育良看着他,“该查到哪就查到哪,一切以证据说话。该动的人,组织上不会放过。”
祁同伟点头,随即问道:“老师,侯亮平那边怎么应对?他要是找上门来要卷宗……”
”按规矩走。他查还是你查,目的不冲突,都是给陈海一个交代。”
“老师,我回去就安排。”
“去吧。”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回到省厅,把刑侦总队总队长王明德叫到办公室。
“老王,陈海车祸那个案子,以前不是让交警总队在查吗?效果不好,从今天起移交给你们刑侦总队,抽个精干小组专门盯这件事。”
王明德应了声好,正要往外走。
“还有。”祁同伟叫住他,“这事抓紧查,查实了直接报我。”
王明德点头出去了。
侯亮平也收到了消息。
当天中午吕梁从交警总队那边打听回来说,省厅已经把陈海车祸案从交警总队移交到了刑侦总队,由王明德亲自负责。
侯亮平听完这个消息,坐在椅子里冷笑了一声。
贼喊捉贼。
个多月不查,他一动对面马上跟着动。
省厅抢先把案子攥手里,查出来是他们的功,查不出来案子就永远捂着,外面谁也碰不到。
怎么都是死局。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拉开门往外走。
季昌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侯亮平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季昌明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把笔放下来。
“亮平,什么事?”
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对面,“老季,陈海的案子我要接过来。”
季昌明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
“怎么个接法?”
“肇事司机张大明移交反贪局,全部卷宗一并移交,由我们牵头彻查。”
侯亮平继续说:”老季,陈海是你的兵,更是我兄弟。押送嫌犯的检察官和嫌犯同时出事,你信是意外?“
季昌明把手从腹前放下来,搁到扶手上。
“亮平,省厅的事故认定书已经出来了,定性为交通肇事意外。案子在人家管辖范围内,人家凭什么移交给你?”
“可这里面有疑点……”
“疑点要靠证据说话,不是靠直觉。”季昌明说道。
“你要提讯张大明,我批手续,你去看守所提。你要卷宗副本,我发公函给省厅协调。
但要人、要全部原始卷宗,我签字没有用,祁同伟不点头,你什么都拿不到。”
季昌明接着说:“真觉得是命案,先拿出初步证据来,我们再走联合办案的流程,一切按规矩来。”
他停了一下。
“或者你去找省委领导批示,有批示我照办。”
侯亮平站在那里,两只拳头攥在裤缝旁边。
找省委领导?
沙瑞金连面都不让见。
高育良?
那个”高“字还悬着,他不会主动送上门。
走程序,一个星期打底,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站了几秒,没再开口,转身拉门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踩得又急又重。
季昌明等到声音消失,拿起了座机,按下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高书记,我是季昌明。”
“昌明同志,什么事?”
“跟您汇报一声,亮平刚来找我了,要求把陈海车祸案的肇事司机和全部卷宗移交反贪局。”
季昌明继续说道,“我让他按程序走,没有证据不能跨部门调卷。”
高育良嗯了一声,“昌明同志辛苦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妥当。”
“应该的。”
电话挂断了。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放下听筒,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台历上画了一道短横。
搁下红笔,翻开桌上那份新能源规划方案接着看。
省检察院门口的路上,侯亮平的奥迪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他两手握着方向盘,大拇指在皮革面上来回蹭着。
后面有人摁了声喇叭,绿灯了,他松开刹车往前开。
他做了决定。
不走正规渠道了。
侯亮平拨通了吕梁的电话。
“老吕,你现在手头有什么事?”
“在整理蔡成功的笔录归档……”
“放一放。”侯亮平打断他。
“你带几个人,去查肇事司机张大明的所有社会关系。户籍地、工作单位、家属、朋友、出事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全部摸一遍。
重点查他本人和直系亲属有没有异常资金入账。”
“侯局,这个……我们有管辖权吗?”
“查人不是查案,先摸底。有没有管辖权等摸出东西再说。”
吕梁在那头应了声,挂了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眼盯着前面的路。
……
省公安厅办公楼,祁同伟的办公室。
他正在审阅王明德提交的刑侦小组调查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交警总队副大队长发来的短信。
“厅长,今天反贪局的侯局长亲自来了,以查案的名义想带走卷宗,被我挡了回去。”
祁同伟看完短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重新落回那份调查方案上。
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翻到方案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