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第一人民医院。
侯亮平推开陈海病房的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规律地起伏,呼吸机的气流声填满整个房间。
陈海躺在那里,跟上回来看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海子。”
侯亮平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陈海的脸。
“你这一躺下倒是轻松了。”
“丁义珍死了,跟你一块出事那天当场就走了。”
侯亮平叹了口气,继续说。
“高小琴跑了,我没拦住。”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想再往下说了。
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倒苦水,跟对着墙说话没区别。
护士推门进来换液,侯亮平站起身让到一边。
等护士出去,他又在床边坐了几分钟,拍了拍陈海的手背,转身往外走。
从医院出来,侯亮平直接把车开去了陈岩石住的养老院。
他想找陈老头聊聊。
陈海出事之前到底在忙什么,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才让人下了这么狠的手。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了,正规渠道全堵死,他只能从陈海身边的人入手。
养老院在城西,一栋灰砖小院,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
陈岩石正坐在房间里的藤椅上翻报纸,王馥真在旁边择菜。
老头的气色比上回见面差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
“陈老。”
“亮平?”陈岩石放下报纸,“坐。”
侯亮平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老,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一下,陈海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在忙什么,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手里在查什么案子?”
陈岩石摇了摇头。
“海子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我知道他那段时间睡得很晚,有几次半夜两三点了书房还亮着灯。”
“他书房里的东西,您翻过没有?”
陈岩石没有马上回答。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走进里屋,没一会儿就捏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走了回来。
“这是我在海子抽屉里翻到的,一直搁着没动,不知道什么意思。”
侯亮平接过来。
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十九位。
数字下面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单独写了一个字。
高。
侯亮平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陈老,这个我拿走了,有结果第一时间跟您说。”
陈岩石拍了拍他的肩膀。
“亮平,海子的案子不能就这么放着。一个押送嫌疑人的检察官和嫌疑人同时出事,你信是意外吗?”
“我不信。”
“那就查!你是反贪局长。”
“我会查清楚的。”
从养老院出来,侯亮平坐进车里,把那张便签摊在方向盘上。
十九位数字,标准的银行卡号。
一个问号。
一个“高”字。
他把便签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原件夹进证件夹,启动车子回了反贪局。
下午两点,陆亦可被叫进办公室。
“帮我查个东西。”侯亮平把手机上那张照片调出来,“这串数字,哪家银行的卡,户主是谁,近一年的流水。”
陆亦可把号码抄在本子上。
“走什么程序?”
“先走内部协查,银行那边你有熟人,让他们加急。”
“行。”
陆亦可收起本子出去了。
次日上午十点,陆亦可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放在侯亮平桌上。
“查到了。京海农商行的储蓄卡,户主刘芳,女,八十二岁,京海户籍。”
“半年前这张卡有一笔三千万进账,进账第三天分成十几笔转出,最终归集到一个境外账户。转出方的名头……润丰贸易。”
润丰贸易。
侯亮平盯着这四个字,从桌上的文件堆底下抽出一份旧材料。
京海专案的公开通报里,润丰贸易出现过一次……赵立冬妻子的表弟王远名下的壳公司。
陈海出事之前就盯上了这笔钱。
那个“高”字指的是谁?
高小琴?山水集团跟润丰贸易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还是高育良?
侯亮平把流水材料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吕,你过来一趟。”
三分钟后吕梁进了门。
“两件事。第一,陆亦可那边继续深挖润丰贸易的关联方和资金最终流向。
第二,你带两个人去省公安厅交警总队,调肇事司机张大明的案卷。”
吕梁跑了一下午,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侯局,案卷调不出来。”
“怎么回事?”
“交警总队那边说,案件牵涉到陈海局长,省厅领导批示全部卷宗封存,调阅需要祁厅长本人签批。”
“张大明本人也在省厅看守所,提讯权限同样归省厅。”吕梁又补了一句,“我跟经办人员打听了几句,对方态度客气,但什么都不说。”
侯亮平挥手让他出去了。
让他去找祁同伟签字?
当年在汉大操场上当众给梁璐下跪换仕途的人,高育良养了二十年的狗。
就算他放下脸去了,祁同伟也不可能把东西交出来。
……
省公安厅交警总队,事故一大队副大队长办公室。
吕梁走后不到二十分钟,副大队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厅长,省检院反贪局的人今天又来了,这回不是查卷宗,是问张大明的户籍信息和工作单位。”
祁同伟在那头应了一声。
“行,你做得对。以后再有人来,不管是谁,第一时间报我。”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手机搁在桌上。
他翻开王明德提交的刑侦小组调查方案,签上名字,拿起桌上的内线拨了出去。
“老王,张大明在桐乡老家那边的关系,你们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弟弟张大海的购房记录刚调出来。”
“加快。”祁同伟打断他,“侯亮平的人已经在查同一条线了。我要你比他先拿到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