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接过函件翻开扫了两眼。
发函单位是银监会办公厅,收函单位写的是汉东省政法委。
按惯例,银监会要过问地方检察机关的执法行为,应该直接给省委发函,走省委办公厅的路径。
既然有人要收拾侯亮平,他高育良说什么也要帮场子。
高育良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我是省委高育良。”
“高书记,您好。”
“昌明同志,有件事跟你通报一下。金融系那边给我们政法委来了函,问侯亮平违规调查刘行长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高书记,这事省检这边正在内部处理……”
“昌明同志,内部处理到什么程度了?侯亮平无拘传手续跨系统抓人,金融系统正式来函询问,你省检察院准备怎么给人家交代?”
“高书记,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批评?”
“昌明同志,这种行为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省检的办案纪律还有没有人当回事?”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捏了捏眉心。
“高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沙书记从吕州回来,咱们上会讨论一下再做决定……”
“昌明同志。”
“金融系统的公函已经摆在我办公桌上了。今天不给人家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明天他们就会把这封函抄送中枢纪检。
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省检内部能消化的事了。”
季昌明捏着话筒没出声。
“政法委的意见是,停职检查,记大过处分,并建议做降职处理。”
“高书记,降职是不是太重了?亮平同志毕竟是在查案过程中……”
“昌明同志,我问你一句话。”
“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侯亮平不经你批准,不经党组会研究,擅自对一名处级金融干部实施强制措施。
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检察长?还有没有省检的组织纪律?”
电话那头静了五六秒。
“高书记,我明白了。省检这边尽快召开党组会议,按程序处理。”
“好,辛苦昌明同志了。处理结果出来后报政法委一份。”
……
省检察院,三楼会议室。
季昌明临时召集开d组会议。
侯亮平接到通知说今天有会议涉及对他本人的回避事项,不用参加。
他把通知随手搁在桌角,继续翻欧阳菁的供述笔录。
他背后有钟家,季昌明一个快退休的老好人,顶多通报批评走个过场。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季昌明打开红色文件夹,三项违规逐条念完。
侯亮平擅自强制措施、无手续跨系统抓人、七十二小时疲劳审讯。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当事人签字。
“以上三项违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纪检监察部门建议给予侯亮平同志停职待查处分,同时记大过一次。请d组成员表决。”
投票结果出来。
全通过。
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省检办公室主任把处分决定书送到侯亮平桌上的时候,侯亮平正在打电话安排下一步的调查工作。
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整个人愣在椅子上。
停职待查。
记大过。
侯亮平把文件摔在桌上,抓起桌面的茶杯砸在地板上,瓷片溅了一地。
他拽开办公室的门,直奔检察长办公室。
他一把推开季昌明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正端着保温杯。
“老季!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把处分决定书拍在季昌明的桌面上。
“亮平,你先坐下,听我说……”
“我不坐!凭什么停我的职!刘行长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你们把我停了,这案子怎么办!”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两手摊开。
“亮平,这是党组集体决定,全票通过。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事。”
“党组投票?谁提出来的?”
季昌明看了侯亮平一眼。
“高书记亲自打电话给我的,要求严肃处理。”
“高育良!他就是不想让我查下去!他这是在保护汉大帮那些人!”
“亮平,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能乱说。”
“你没手续就抓人,连续审讯七十二小时,白纸黑字写着,谁翻得了案?”
侯亮平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季检,你就甘心被高育良当枪使?”
季昌明脸一沉。
“侯亮平,注意你的措辞。有异议可以申诉,别在我办公室里胡乱攀咬。”
侯亮平摔门出去。
陆亦可抱着案卷从走廊经过,看见侯亮平铁青的脸色停下脚步。
“侯局,怎么了?”
“高育良指使季昌明把我停职了。”
“侯局,你上次去银行抓刘行长,确实没有走手续。”
侯亮平瞪着陆亦可。
“陆亦可,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陆亦可撇了撇嘴,“我不评价对错,我只说法律。程序违法就是程序违法,不管你查的人有没有问题。”
侯亮平甩手把桌上的文件拨到一边。
“行了,你出去忙你的。”
陆亦可抱起案卷走了。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小艾,出事了。省检把我停职了。”
“怎么回事?”钟小艾问道。
“高育良。他让季昌明严肃处理,d组全票通过,停职待查加记大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出钟小艾的声音。
“你什么都别做。我现在订最近的航班飞京州,你去机场接我。”
“小艾,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两个小时后,京州机场。
侯亮平接过钟小艾的行李箱,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别说了,去省检察院。”
车子开进省检大院,两人直奔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正准备下班。
门被推开,侯亮平和钟小艾走了进来。
“小艾,什么时候到京州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老季,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客套话就免了。”
钟小艾在季昌明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亮平的停职决定,我希望省检尽快撤销。”
“小艾,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党组会已经开过了,七票全票通过,会议纪要和投票记录都在档。”
季昌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推到钟小艾面前。
钟小艾没翻那份材料。
“季检察长,亮平是在执行反腐任务。他查的是汉东政法系统和金融系统的腐败问题,我父亲对这个案子一直关心。”
季昌明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艾,我理解你和钟老的心情。但这份处分决定是省检党组的集体意见,我季昌明一个人撤不了。”
钟小艾盯着季昌明。
“季检察长,谁能撤?”
“小艾,这事是高书记定的调子。”
季昌明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侯亮平。
“高书记可是你们的老师,他在汉东政法口说话分量最重。你们要不去找高书记,想别的办法。”
钟小艾站起身,拿起包。
“季检察长,谢你的建议。”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侯亮平跟在后面。
走廊里,侯亮平凑上来。
“小艾,季昌明这是在推,他根本不想得罪……”
钟小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侯亮平,你给我闭嘴。”
“连个拘传手续都不走就敢去抓人,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爸上次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到了汉东守规矩办事,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侯亮平被堵得说不出话。
钟小艾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一会儿你去买一束花。”
侯亮平愣了一下。
“我们去高老师家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