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高启强出门前在窗帘缝里往楼下盯了三分钟。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不在了,停车位上只留着两道轮胎压过雨水的印痕。
他开着车来到建工集团,推开陈泰办公室的门。
泰叔,昨晚的事办妥了。
高启强站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陈泰翻了几张,把手机还给他。
启强,我没看错你。事情做得干净利落。
高启强笑着没接话。
陈泰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了些。
中午跟我去个饭局,见见人。
……
海国国际酒店三楼。
来,介绍一下。陈泰朝高启强招手。
这是我干儿子,高启强。集团这边的事,以后他能帮上忙。
高启强走上前,挨个躬身握手。
周局长好。马局长好。李总好。
金丝眼镜是市规划局副局长周明,秃顶是土地局副局长马国强,外地人姓李,做房地产的。
高启强端起茶壶给几人续水,动作麻利。
周明打量了他一眼,“老陈,你这干儿子有眼色。”
高启强笑了笑,没接话,把茶壶搁回桌上。
席间聊的都是地块出让,官腔和酒杯碰得一样勤。
酒局正酣,陈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桌上几位说了句失陪,起身走到包厢外面。
高启强替李总倒了杯酒,余光扫着包厢门口。
五分钟后,陈泰推门进来。
他坐回主位,身子凑向周明。
老周。
陈泰的声音压得很小,但包厢不大,高启强坐在斜对面,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老板那边催了。月底之前,林海路段西北角那块地,土地性质变更手续必须批下来。
周明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
老陈,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规划委那边还有个联审会……
联审会的事你去协调。陈泰打断他。
老板原话,月底之前。
周明沉默了三秒,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
我尽力。
马国强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菜。
饭局散了,高启强把陈泰送到小区门口,目送他进了单元门,才调转车头。
车子开出两条街,拐进一个没有监控的老胡同。
高启强熄火,弯腰从袜子里摸出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编辑了一条信息。
今日饭局,陈泰接电话后对规划局周明说:老板催了,月底前林海路段西北角地块土地性质变更手续必须批。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二十秒,信息状态变成已送达。
手机塞回袜子,裤脚放下来,重新发动车子。
京州,省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摊在桌上。
老师,光明劳模基金的底摸清了。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把最上面那份材料拉过来。
“基金就是个空壳,从没花过一分钱在劳模身上。”
祁同伟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表格。
其中310万,分36笔以顾问费和咨询服务费的名义转出,全部进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高育良手指停在最后一笔转出记录上。
去年11月,8万6。
持有人刘桂香呢?
“五年前病故了。但我的人顺着王馥真老家那边的线往下摸,查出一件事。”
高育良抬起头。
刘桂香是王馥真的一个远房亲戚,出了五服了。”
“这层关系极其隐蔽。刘桂香小时候被抱养给一户姓刘的人家,户口从小就迁走了,两家走动断了几十年。”
怎么查到的?高育良问。
“王馥真老家一个远房堂兄八年前办丧事,村里的礼簿上有刘桂香随了五十块钱份子,备注栏写的是表侄女。我们的人挨家走访村里的老人,才翻出来这条线。”
高育良把材料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私人账户那一栏。
这310万,最终去了哪里?
祁同伟抽出最后一页。
“36笔款项经过多次中转,最终全部汇入一张银行卡。户名,陈淑梅。”
这陈淑梅是陈岩石的乡下表妹,今年七十二岁,在老家种地,至今健在。
高育良又问道,基金成立的时间呢?
1996年,大风厂改制那一年。审批文件上的签字人……祁同伟顿了一下。
陈岩石本人。
高育良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十年,387万,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老师。祁同伟压低声音。
什么时候动?
高育良没有回答,问了另外一个话题。
京海那边呢?
祁同伟从包里又摸出一张打印纸。
高启强传了消息回来。陈泰在饭局上接了电话,原话是老板催了,月底前林海路段西北角地块土地性质变更。
我让京海的工作组做了交叉比对。林海路段是赵立冬一手主导的市政工程,陈泰建工集团中标。
这次要变更的地块,原本是工业用地,一旦改成商业用地,溢价至少翻三倍。
高育良把打印纸和银行流水并排放在一起。
同伟。
陈岩石的事,你再安排人去乡下走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祁同伟点头记下。
还有,当年光明劳模基金设立时的原始审批档案,去市档案馆调一份出来。我要看到陈岩石的亲笔签字。
祁同伟走后,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日历,在下周一上画了个圈。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秘书小贺叫了进来。
跟省委办公厅报备下,下周一常委会,我有一项临时议题需要列入议程。
高书记,什么议题?
大风厂改制遗留问题的收尾审计通报。
小贺点头记下,又递过一份文件,“高书记,金融系统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发来的公函,问的是侯亮平违规调查京州城市银行刘行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