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传来程野的回应，顾长夜却已经顾不上再说什么。
装卸坪外侧，那名弩手也看清了他的脸。
对方原本正在寻找站门内的射击角度，目光扫到驾驶室旁时，动作明显停了一下，随后又看向倒在前轮旁的尸体。
顾长夜没有收敛气血，战刀斜着挡在身前。刚才还想绕向驾驶室的抢匪被他逼退，握着兵器停在车头另一边，一时没敢再靠近。
弩手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神情渐渐变了。
“顾长夜？”
声音从货架之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顾长夜认得这张脸，也记得对方在物流园里看见自己握住黑骨时，那副突然兴奋起来的模样。此刻隔着半片装卸空地，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只是比上一次多了几分戒备。
弩手抬起大弩，却没有立即对准他的胸口。
“邵衡，车头那个小子留活口！”
邵衡正在与程野交锋，闻言脸色一沉。重刀迎面劈来，他架刀挡开，脚下退了半步，根本没有朝弩手那边转头。
“先把这几个人逼开！站里已经报了武盟，再磨下去，车也别想走了！”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你把人拿下，另外那份报酬，我分你一半，药材的钱照旧算。”
这句话终于让邵衡朝驾驶室旁看了一眼。
顾长夜站的位置并不靠前，却恰好挡着上车的踏板和通往站门的那一侧。剩下两名抢匪一个被他挡住，一个又绕不过周海的盾牌，想把头车开走，眼前这个年轻人本来就得先解决。
邵衡用力荡开程野的重刀，沉声说道：“拿重刀的你来拦，我只试一次。拿不下来就走，别把我们都拖在这里。”
弩手没有再争，提着大弩迅速换了位置。
原先的货架被留在身后，他绕到外侧一段低矮的装卸台旁，大弩顺着车厢边缘抬起。这一次瞄准的不是顾长夜，而是正在站门内接应人员的周海。
院里的工人推来平板车，准备将靠在墙边的伤员送去后面的仓房。弩手从新的位置瞄准车身与门柱之间的空隙，弩弦猛地震响。
周海立即横过盾牌。
沉重的撞击声从门边传来，盾面向内一沉，周海的肩膀也被带得晃了一下。他没有让开，反而将盾牌往外顶住，催着站内人员继续往后退。
顾长夜抬眼看去，弩手已经重新装填。
射击位置一换，对方能够看见门内更深的地方。周海刚把盾转向弩手，正面的抢匪便往门边逼近，迫得他又挥斧挡了一下。
程野显然也看出来了。
“长夜，守住车头！”
他一刀将邵衡逼离门边，随即朝装卸坪外侧冲去。弩手立刻转过兵器，原本准备送向站内的弩矢，只能改为拦截程野。
顾长夜已经迎了上来。
邵衡没有追程野，长刀一转，直接朝驾驶室旁逼近。刀锋从车门外掠过，逼得顾长夜向侧面挪了一步，两人的兵器随即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在车头旁炸响。
顾长夜手腕一震，脚下却稳住了。邵衡原本准备借这一刀将他逼到车身上，真正接触以后，肩臂也沉了一下，眼里的轻视顿时收了不少。
外侧的弩手恰好看见这一幕，声音里多了一丝惊疑。
“你已经淬骨了？”
顾长夜没有回答。
许棠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我到他侧后了，程队，你从装卸台那边压过去。”
紧接着，货架后方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弩手刚想继续留意车头，便不得不重新调整站位。许棠已经从外侧逼近，程野也没有因为迎面飞来的弩矢停在原地，而是借着装卸台和旧货架继续靠近。
顾长夜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邵衡的刀已经到了。
与刚才压制护站武者时不同，这一次他的刀势明显更紧，兵器沿着驾驶室外侧不断逼近，没有给顾长夜留下从容绕行的空当。
顾长夜往左，车门挡着；再向外退，站门旁的通道便会露出来。邵衡始终贴着车头这一侧进攻，宁可少抢半步，也不肯把人往宽阔的装卸空场上赶。
他已经看见顾长夜刚才冲过来的速度，自然不会随便让出地方。
两柄刀又一次相抵，顾长夜被迫后退半步，后背几乎碰到车门。车头另一边的抢匪立刻往踏板旁凑了凑，只等他被逼开。
顾长夜止住退势，刀锋重新向前。
邵衡看出了他的顾忌，进攻越发紧凑。长刀几次不取要害，专往顾长夜持刀的右臂上招呼，想先废掉这条胳膊，再把人从车旁拖出去。
刀锋贴近时，顾长夜没有像前面那样立刻抽刀。
眼前这段封挡，与他在训练室里练过的位置很接近。《回锋刀》那一小段基础变化几乎顺着动作用了出来，受阻的刀锋转过半圈，眼看便要从邵衡的刀身旁滑开。
邵衡的手腕却突然一沉。
原本抵着他的力量撤去了，长刀换了个角度，贴着顾长夜尚未完全转回的刀势切进来。
顾长夜心头警兆骤起，立即收臂，已经迟了一点。
衣袖被划开，右前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刀锋擦着皮肉带出一道血口，若不是他抽手够快，皮肤本身又比普通武者坚韧，这一下很可能直接伤到握刀的手。
顾长夜退开半步，背后已是车门。
邵衡没有追斩他的颈侧，刀锋仍指着他的右腕。
“把刀松开，别逼我废了你这只手！”
顾长夜低头扫过前臂，血已经顺着袖口往下渗，他握刀的手却没有松开。
对方只换了一个角度，他练过的那段变化就接不上了。训练时尚能停下来重练，真动起手来，这片刻的迟疑就得拿血来换。
顾长夜没有再去想后面应该怎样转势。
邵衡的刀再次逼近时，他直接以《断浪刀》迎了上去。
两柄刀重重撞在一起，驾驶室外侧传出一声刺耳的震响。顾长夜顺势踏前，邵衡被逼得后退半步，连忙架刀接下后面的攻击。
与刚才那段略显迟滞的变化相比，这一刀干脆得多。
邵衡目光微动，却没有因此放弃缴械的打算。
顾长夜前臂已经受伤，只要再逼他硬接几次，那只握刀的手未必还能撑住。
他侧过长刀，重新压向顾长夜的兵器，左手也在近身时抬了起来。
顾长夜看见了那只手。
对方的手指已经越过刀身，直奔刀柄与他的右腕，显然准备趁着伤臂受力，将兵器一并夺走。
顾长夜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点。
邵衡正要抓实，眼前忽然掠过一层灰褐色。
顾长夜抬起左臂，硬挡住邵衡下压的刀锋。灰褐色岩甲上刮出一道深痕，他趁势抽出了被压住的战刀。
【极速】骤然爆发，顾长夜脚下发力，从邵衡伸来的左手旁闪过，抢到他左侧。邵衡五指抓空，还没来得及转身，顾长夜的战刀已经横斩过来。
邵衡脸色一变，立即收手抬刀。
这一次，顾长夜没有再给他轻易卸开的机会。
顾长夜接连出刀，一刀比一刀重。邵衡本想借他伤臂无力夺刀，接了几刀却根本没能讨到便宜，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仓促退开，长刀终于拦住正面，左臂外侧却已经被刀锋带过。
衣袖裂开，鲜血迅速浸湿了半截手臂。
邵衡借着后退拉开距离，脚跟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明显痕迹，直到离开驾驶室旁的狭窄位置，才重新站稳。
顾长夜没有追出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重新挡住踏板和门侧的通道。前臂的伤口依旧疼，血却已经比刚才流得慢了。他收紧五指，再次举起战刀。
门里传来平板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工人正推着伤员往仓房走，司机跟在旁边扶着平板车。周海仍守在门侧，两名抢匪凑到一起想往里闯，又被他的盾牌挡了回去。
顾长夜借余光确认过位置，目光便重新落在邵衡身上。
邵衡也看见了门内的变化。
两辆后车都已经退远，院里的人开始把空车架拖到内侧通道，想要重新进去抢车，显然比刚才更难了。唯一仍卡在门口的头车近在眼前，顾长夜却没有被逼开，反而让他自己先挨了一刀。
远处又传来一声弩弦震响，位置比刚才更靠外。
程野已经逼近装卸台，许棠也没有停在原处。弩手不得不接连换位，早已没办法像最开始那样，从容对着站门内射击。
邵衡抬起左臂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抓个人没抓住，反倒让这小子在自己身上开了道口子。邵衡越想越恼，原本已经生出的退意也被怒火冲散了。
“邵衡，别把人杀了！”
弩手的声音再次传来，显然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变化。
邵衡没有回头，长刀从身侧缓缓抬起。
“想要活的，你自己过来拿！先把拿重刀的挡住，别让他回来！”
话音落下，他已经重新逼近车头。
这一次，刀锋不再绕着顾长夜的手腕走。
长刀直取颈侧，逼得顾长夜侧身避让，紧接着又刺向胸前。驾驶室外侧被划出一道刺目的长痕，敞开的车门也在碰撞中猛地晃动，发出沉闷声响。
顾长夜左臂的岩甲尚未完全褪去，手里的刀已经迎了上去。
顾长夜横刀挡住这一刺，随即还了一刀。邵衡想趁他右臂回收时抢攻，刀才递出，顾长夜的下一刀已经迎面劈来。
邵衡又一次想把他逼向车身，顾长夜迎着刀势向前顶住。
兵器撞击声接连响起，顾长夜的右前臂被震得发麻，邵衡左臂上的血也随着发力不断往下淌。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站门就在顾长夜身后，头车的踏板仍然被他挡着。邵衡想从这里把人或者货带走，先得越过他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