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袁术提着笔,墨汁在笔尖凝而不滴。
他要写信,一封给广陵,给贾诩。
求援吗?
说自己带着三万精锐,被周瑜一招投毒弄得半死不活,困在滩涂上等死?
他袁术的脸还要不要了。
帐外的咳嗽声、呻吟声,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这些兵,都是他从淮南、从汝南带出来的,是他将来争天下的本钱。
“主公。”
徐庶和刘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情况如何?”
袁术放下笔,声音有些干涩。
徐庶摇了摇头:“更糟了。病倒的弟兄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而且……而且开始死人了。”
刘晔补充道:“挖井的弟兄们回来了,挖了十几个坑,挖出来的全是咸水,根本不能喝。船上带来的淡水,最多还能撑一天。”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天。
一天之后,三万大军连口水都喝不上,别说打仗,光是渴就能渴死大半。
“主公,不能再等了!”
廖化从帐外冲了进来,双眼布满血丝,“末将愿为先锋,带兵去冲那濡须坞!就算是死,也比在这窝囊地病死、渴死强!”
“对!主公,下令吧!”
魏延、李丰等人也跟了进来,个个神情激动。
袁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拿什么冲?
拿这些软手软脚的病号去冲周瑜的坚城?
“都给老子闭嘴!”袁术一拍桌子,吼了一声。
众将顿时噤声,只是那眼神里的不甘和绝望,看得袁术心里发堵。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帐内,只剩下他和徐庶、刘晔三人。
“元直,子扬,你们都是智谋之士,古书上可有记载,如何应对这等……疫病?”
袁术揉着眉心,他知道这不是疫病,是中毒,但眼下只能当疫病来处理。
徐庶沉吟道:“古法有云,可用木炭、沙石过滤污水,或在水中投入杏仁、皂角等物,可去秽气。但如今我军并无这些东西,而且那河中毒物霸道,寻常法子怕是无用。”
刘晔也叹了口气:“我也想过,以烈日暴晒,或可除去水中部分邪气。可这江边连日阴雨,哪来的烈日。”
听着两人的话,袁术心里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过滤,暴晒,核心都是为了杀掉水里的“脏东西”。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那些“脏东西”叫细菌、叫病毒。
而对付这些东西,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高温。
煮开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袁术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在现代社会里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在这里,却可能成为救活三万大军的救命稻草。
袁术清了清嗓子,换了种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我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过一个法子。”
袁术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上说,水有阴阳,生水为阴,阴则藏污纳垢,滋生邪祟。人饮之,则阴气入体,百病丛生。”
徐庶和刘晔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说法倒是新奇。
袁术继续说道:“但若将水煮沸,水气蒸腾,便是阳气升腾。阳能克阴,水沸之后,水中邪祟尽数被阳火之气杀死。此时之水,便成了熟水,性温纯净,人饮之,则能调和阴阳,强身健体。”
一番阴阳五行、邪祟阳气的歪理邪说,说得袁术自己都快信了。
徐庶和刘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思索。
刘晔先开口了:“主公这说法,倒也……符合医理。只是我军三万余人,每日饮水耗量巨大,若要全部煮沸,需要多少锅釜?多少柴薪?这这根本不可能。”
“是啊主公,”
徐庶也道,“我军皆是步卒,行军所带锅釜,多是十人一锅的小釜,杯水车薪。至于柴薪,这滩涂之上,寸草不生,哪里去寻?”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知道方法没用,得能做到才行。
袁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营寨的区域。
“锅,我有。”
他指了指士卒头上的头盔,“让将士们把头盔当锅用,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轮流烧水。”
“柴,我也有。”
他的手指向营寨里的各种木质器械,“把所有非必需的木器都给老子拆了!运粮的板车,修筑工事剩下的木料,甚至……甚至是一些船上的非关键构件!都拿来当柴烧!”
徐庶和刘晔都惊呆了。
用头盔当锅?
拆了板车当柴烧?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主公,这……这万万不可!”
徐庶急道,“头盔乃士卒护身之物,岂能用作炊具?板车更是我军辎重根本,若是拆了,日后如何转运粮草?”
“命都要没了,还管那些做什么!”
袁术的态度异常坚决,“现在,活下去是第一位的!什么规矩,什么章法,都给老子往后放!”
“传我将令!”
袁术不给他们再反对的机会,“全军上下,从即刻起,只准饮用烧开的熟水!各营都尉、校尉负责监督,若有违反,连坐!先从我中军开始,纪灵!”
“主公,俺在!”
纪灵正在帐外偷听,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你,带你的人,去把我的帅帐旁边那两辆备用马车给劈了!然后,让你手下的兵,用头盔给老子烧水!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开水!”
“啊?”纪灵傻眼了,“主公,用头盔烧水?那玩意儿能喝吗?再说,劈了马车,您回去坐啥?”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老子走回去!”袁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纪灵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领命去了。
很快,中军大营里就上演了奇怪的一幕。
士兵们围着一堆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个黑乎乎的头盔,里面装着浑浊的河水。
随着火焰的舔舐,水面开始冒泡,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
许多士兵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头盔里的水,这东西真的能喝?
袁术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口烧得最旺的“头盔锅”前,等到水“咕嘟咕嘟”地沸腾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凉了一会。
这才让亲兵用木勺舀起一勺,当着所有人的面,吹了吹气,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从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主公……”
“无妨。”
袁术放下木勺,擦了擦嘴,“这水,很干净。”
……
襄阳,州牧府别院。
庞统将两封信,一前一后,扔进了炭盆里。
一封是刘琦寄来的,字里行间满是“仁义”,恳求他在乱局中保全刘氏血脉。
另一封,是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来自广陵,信上只有一个字,“救”。
来自袁术的求救信。
庞统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贾诩啊贾诩,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既要我搅动荆州风云,又要我在关键时刻,给你的主公递刀子。
他走到窗前,望向州牧府主院的方向。
正在这时,一名家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士元先生!不好了!”
庞统眉头一挑,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天塌下来了?”
“是……是主公召见!蔡都督和张别驾,都在主公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