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油灯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布幔上,摇曳不定。
袁术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代表滩涂的区域来回摩挲,指尖传来粗糙的沙粒感。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周瑜退兵,退得太快,太干净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徐庶和刘晔。
“你们信吗?”
徐庶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信。周瑜此人,用兵极韧。今日水战,他虽失了先手,被子母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主力尚在。他完全可以凭借水军优势,与我军在江上反复拉锯。”
刘晔也附和道:“不错。我军虽已登岸,但立足未稳。这片滩涂地势狭长,无险可守,背后就是大江,乃是兵家死地。周瑜只需以重兵围困,断我粮道,我军不战自乱。他为何要放弃这么大的优势?”
帐内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瑜的这一步棋,完全超出了常理。
“主公,”徐庶沉吟半晌,开口道,“会不会是……周瑜想诱我军深入,然后在内陆设下埋伏?”
袁术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往南划去:“不太可能。登陆点往南,一马平川,直到濡须坞才有险可守。他若想设伏,除非能一夜之间给我变出一片山林来。再者,我军大营已立,斥候尽出,方圆十里之内,连只兔子都藏不住,何况是数万大军。”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这感觉很不好。
就像走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你知道暗处有双眼睛盯着你,你甚至能闻到危险的气味,却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脚步声。
“传令下去,”袁术停下脚步,声音冷了下来。
“全军戒备,营寨加固,多挖壕沟,多设鹿角。斥候再探,范围扩大到三十里。另外,命后方船队,即刻将所有粮草辎重运送上岸,不得有误。”
“喏!”
不管周瑜在搞什么鬼,先把自己的篱笆扎紧了再说。
夜,渐渐深了。
江风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又湿又冷。
北方的士卒们很不适应这种气候,许多人裹着毯子,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大营里,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第二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一大早,军医就面色凝重地冲进了袁术的帅帐。
“主公,不好了!营中……营中出现大批士卒上吐下泻,浑身发热!”
“什么?”
袁术心里咯噔一下,“多少人?”
“昨夜只有数十人,但今天一早,已经超过五百人了!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袁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五百人!
这才登岸第二天!
“是水土不服吗?”徐庶在一旁问道。
军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困惑与恐惧:“不像是。寻常水土不服,症状不会如此剧烈,也不会传染得这么快。倒像是……倒像是中了毒,又像是得了疫病。”
疫病?
袁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冲出帅帐,来到营中。
只见病倒的士卒们躺在地上,面色蜡黄,不住地呻吟,呕吐物和排泄物弄得到处都是,一股酸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的水囊呢?”
袁术抓住一个百夫长,大声问道。
“回主公,都在这里。”
袁术取过一个水囊,拔掉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他没有喝,只是将水倒在手心,仔细观察。
水质看起来很清澈,并无异样。
“这些水,都是从哪里打的?”
“回主公,一部分是随船带来的,但大部分……大部分是从营寨西边那条小河里取的。”百夫长指了指不远处。
袁术立刻带着人赶到河边。
那是一条从内陆延伸出来的小河,河水潺潺,注入长江。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派人去上游查看!”袁术下令。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脸色惨白。
“主公,上游……上游发现了大量……大量的死去的猪羊牲畜,都被剖开了肚子,扔在河里,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
帅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瑜的后手,不是埋伏,不是奇袭。
是瘟疫。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战场上和袁术硬碰硬。
“好……好狠的手段!”刘晔的嘴唇都在发抖。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屠杀。
用最阴毒,最下作的方式。
“砰!”
袁术一拳狠狠地砸在案几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过周瑜会用计,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绝户计。
这完全是把士卒的性命当成了草芥。
“主公,当务之急,是立刻寻找新的水源,并且隔离病患,防止疫病扩散。”徐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水源……”
袁术惨笑一声,“这方圆数十里,除了长江,就是这条毒河。让我们三万大军喝江水吗?那水里还飘着昨天战死的袍泽兄弟!”
众人再次沉默。
这是一个死局。
周瑜把他们引上这片滩涂,然后断了他们最重要的生命线。
没有水,别说打仗,三天之内,全军就得崩溃。
“纪灵!”袁术突然吼道。
“主公,俺在!”
纪灵从帐外冲了进来,他今天也有些无精打采,显然这鬼天气让他很不舒服。
“你立刻带人,给我往内陆挖井!不管多深,今天必须给老子挖出水来!”
“喏!”纪灵领命而去。
“传令全军,不得再饮用河水,违令者斩!将所有病患集中到下风口隔离,派军医全力救治!”
“主公,”军医苦着脸,“药材……我们带来的药材,主要是金疮药和一些治疗风寒的,对于这种……这种疫病,根本没用啊。”
袁术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一股无力的愤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进去,被那些看不见的毒虫,慢慢吸干血液。
南岸,江东大营。
周瑜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用千里镜看着对岸袁术大营里那一片混乱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督,看来药效发作了。”
程普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也有一丝不忍。
周瑜放下了千里镜,淡淡地说道:“袁术的兵,都是北方旱鸭子,最怕的就是南方的湿热瘴气。我只是帮了他们一把而已。”
“都督此计虽妙,但……但未免有些太过阴损,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折了都督的令名。”程普还是有些担忧。
“令名?”
周瑜冷笑一声,“能当饭吃吗?打仗,就是你死我活。袁术不死,就是江东睡不着。为了江东,我周瑜便是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程普:“传令韩当、黄盖,继续加强营寨防守,做出固守的姿态。我要让袁术觉得,我想把他活活困死,耗死在这片沙滩上。”
“那我们何时进攻?”
“不进攻。”周瑜的回答让程普一愣。
“看着就行。”
周瑜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我要亲眼看着,他那三万大军,是如何在绝望中,一点点烂掉,死掉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经百战的程普,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袁术大营里,绝望的情绪,正在像瘟疫一样蔓延。
病倒的士卒越来越多,从五百,到一千,再到两千……
哀嚎声,呻吟声,日夜不绝。
纪灵带着人挖了一天一夜,挖了十几个深坑,挖出来的,全是带着咸味的地下水,根本无法饮用。
士卒们只能靠船上剩下不多的存水,勉强维持。
但那是三万张嘴,坐吃山空。
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公,不能再等了!”
廖化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双眼通红,“再这么下去,不等周瑜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强攻濡须坞!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这么窝囊地病死在这里!”
“没错!主公,下令吧!”
魏延也站了出来,脸上满是煞气。
袁术看着帐下群情激奋的众将,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
可怎么做?
强攻濡须坞?
周瑜在那边经营多年,城防坚固,以逸待劳。
自己这边带着一群病恹恹的士卒去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撤回北岸?
那更不可能。
先不说周瑜的水军会不会趁机掩杀,光是这次虎头蛇尾的征伐,就会让他袁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将毁于一旦。
进退两两难。
袁术再次走到了沙盘前,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
从广陵,到濡须口,再到柴桑,最后,落在了西北方向的襄阳。
襄阳……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那个放荡不羁的身影,那个被他“软禁”在广陵的荆州名士。
庞统。
还有,贾诩送去的那封信。
“文和啊文和,你到底在襄阳,给我埋下了怎样的一根钉子?”袁术喃喃自语。
他忽然转过身,对帐外喊道:“来人!取笔墨来!”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发往广陵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