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太守府。
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照在庭院里。
袁术的心情,却比这天气要阴沉得多。
两封战报,一封来自汉水,一封来自砚山,像两块冰坨子,砸在他胸口,让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兽炭盆,烧得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
殿内的侍女们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两万精锐!被一个快死的刘景升,堵在襄阳城外动弹不得!还被人烧了粮草,打了埋伏!张勋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连个小山头都拿不下来!”
袁术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纪灵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末将愿立军令状!再给末将三万兵马,我亲自去一趟襄阳,不把那刘表的脑袋拧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当夜壶!”
“你?”
袁术斜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知道打打杀杀!襄阳是那么好打的吗?城里有个高人!”
“高人?”
纪灵挠了挠头,“什么高人能挡得住咱们数万大军?”
“一个能把赵子龙耍得团团转的丑八怪。”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袁术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他。
“文和,你倒是不急。前线损兵折将,都快火烧眉毛了!”
贾诩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盆被踹翻的炭火旁,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正旺的木炭,丢回盆里。
“主公,这火,烧得越旺,熄得越快。人,也是一个道理。”
袁术一愣,停住了脚步。
“你什么意思?”
贾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沧桑。
“主公,老夫问你,我们为何要打襄阳?”
“废话!得了襄阳,便得了荆州!得了荆州,便可图谋天下!”
“说得好。”
贾诩点了点头,“可主公想过没有,这天下,除了地盘,还有什么最重要?”
袁术皱眉思索。
“人心?钱粮?”
“是人。”
贾诩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活生生的人。兵是将的胆,也是主公的本钱。我们现在若是倾尽全力,不计伤亡地去攻打一座铁桶似的襄阳城,就算最后打下来了,主公还剩下多少兵马?拿什么去跟北边的曹操斗?跟江东的孙权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景升,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他的身体,比襄阳的城墙,要脆弱得多。我们现在去猛攻,等于是帮他凝聚人心,让荆州上下同仇敌忾。蔡瑁、蒯越那些世家,巴不得我们打得越凶越好,这样他们才能捏着兵权,挟制刘表。”
“可我们若是退了,这口气……”
袁术还是有些不甘心。
“退?”
贾诩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主公,我们不叫退。我们这叫……围点打援。”
“围谁?援谁?”
“我们围的,是刘表这条老命。我们等的,是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那群各怀鬼胎的荆州世家,来‘援’。”
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襄阳城外轻轻画了个圈。
“张勋大军,不必攻城,也不必撤走。就在襄阳城外待着。隔三差五,派赵云去城下骂阵;夜里,派小股部队去骚扰。让他刘表,吃不好,睡不着。他本就时日无多,再这么日夜忧心,日夜惊惧,还能活几天?”
“主公想啊,”
贾诩捻着短须,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刘表一死,他那两个儿子,一个懦弱,一个愚蠢,谁来继位?蔡瑁会拥立谁?蒯家会支持谁?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荆州自己就得打起来。”
“到那时,主公再以刘琦公子的名义,挥师南下,不是去攻城,而是去‘平叛’,去‘匡扶’。荆州军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不美哉?”
一番话,说得袁术茅塞顿开。
袁术想起刘表去世时间是208 年 9 月左右,也就是建安十三年。
现在是建安六年冬,也就是说距离他去世不到七年。
刘表当时可是安稳终老、寿终正寝。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刘表能活多久。
更何况刘表长期有痰症、体弱,再加上最近发生的糟心事,又能活几年?
就算能活到建安十三年,他的手下谁能相信他活那么久,不得给自己留一手么。
他看着贾诩,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文和,你这脑子,真是……毒啊。”
他不是在骂,而是在赞叹。
纪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听明白了,仗不用打了。
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对贾诩的佩服。
“那……那个庞统怎么办?”
袁术又想起了这个让他吃了大亏的人。
“庞统?”
贾诩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此人,乃是凤雏。良禽择木而栖。刘表那棵枯树,留不住这只凤凰。”
他凑到袁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袁术的眼睛,越听越亮。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一拍大腿,之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兴奋。“就照你说的办!”
他大步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两封军令。
一封,给张勋。
命他变强攻为骚扰,大军围城,只做姿态,消磨刘表的精力。
另一封,则交给了身边最机密的心腹。
“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告诉曹操,就说我军攻打襄阳受挫,损失惨重,短期内无力南下。让他放心大胆地,去跟袁绍的儿子们玩。”
做完这一切,袁术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文和,你说,刘表那老家伙,还能撑多久?”
贾诩看着窗外那轮冬日暖阳,淡淡地说道:“快了。这日头看着暖和,却不顶用。”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血腥攻城战,就这样,被贾诩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真正的杀招,不在战场,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