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砚山像一头酣睡的墨色巨兽,匍匐在襄阳城西。
山风阴冷,刮在人脸上,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赵云伏在马背上,一身白甲罩着黑衣,与八百名精挑细选的悍卒,如一群无声的影子,悄然摸向砚山南侧那条最陡峭、也最不可能设防的羊肠小道。
马蹄用厚布包裹,踩在碎石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
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枚木条,军令之下,不许发出一丝声响。
这条路,是斥候用命换来的。陡峭处,人必须下马,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山壁攀爬。
赵云一马当先,攀上一块巨岩,探头向山顶望去。
山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火光在风中摇曳,守军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他回头,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八百人,如灵猿附体,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越靠近山顶,赵云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就在他一只脚踏上山顶平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龙翻身。
山顶两侧,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被砍断绳索,带着千钧之势,裹挟着碎石和泥土,从斜坡上翻滚而下!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天灾。
“退!速退!”赵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暴喝。
但来不及了。
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处躲闪。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滚木碾成了肉泥。
后面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便如下饺子一般,从陡峭的山壁上跌落下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稳住!找掩体!”
赵云手中长枪狂舞,枪尖点在一根疾速滚来的巨木上,借力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落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放箭!”
山顶上,一声令下。
原本黑暗的山林里,瞬间亮起上百支火把。
埋伏已久的荆州军从藏身的土坎和岩石后现身,张弓搭箭。
“咻咻咻!”
箭如飞蝗,铺天盖地而来。
赵云带来的精锐,此刻成了活靶子。
他们在陡峭的山壁上,进退两难,连个像样的盾阵都无法组成。
中箭的士卒发出痛苦的闷哼,失足坠下山崖。
“将军!是陷阱!我们中计了!”一名副将背靠着岩石,手臂上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
赵云银牙咬碎。
他知道,今夜的奇袭,已经彻底失败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可能把剩下的人带回去。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退反进,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逆着箭雨向上冲去。手中长枪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脆响不绝于耳,将射向周遭的流矢尽数拨落。
“挡我者死!”
他厉喝一声,犹如神兵天降般突入上方一处弓箭手的阵地。
长枪宛如游龙,寒芒闪烁间,三名荆州军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洞穿了咽喉。
赵云顺势夺过一面木盾,借力狠狠砸向一旁的火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趁着敌军阵脚微乱的瞬间,赵云一枪挑翻两名试图合围的刀斧手,转头冲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吼道:“结阵!交替掩护!撤!”
残存的淮南军精锐终于稳住心神,他们借着岩石和同袍的尸体为掩体,边挡边退。
而赵云则孤身一人,死死卡在山道最狭窄的隘口处断后。
十几个荆州悍卒举着长矛扑来,赵云不闪不避,长枪如狂风骤雨般点出,枪尖所过之处,血光乍现。
他硬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在陡峭的山道上杀出了一片无人敢踏足的真空地带,将敌军的追击死死拦在身前。
直到确认手下的士卒已经退入安全的密林,赵云这才猛地一枪扫断身旁一棵枯树,粗壮的树干轰然倒下,彻底封死了狭窄的山道。
“吹号!撤退!”
赵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与决绝。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赵云的身影随之纵身跃下崖壁,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山顶上,荆州守将看着那道宛若杀神般不可阻挡的背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咽了口唾沫,正欲拔剑下令绕道追击,却被旁边一名随军的副将死死按住了肩膀。
“穷寇莫追。”副将望着黑漆漆的山下,声音微颤,“庞军师有令,击退即可。”
守将正欲反驳,庞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守将身后。
他手里捏着那枚熟悉的铜钱,脸上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子龙骁勇,逼急了他,徒增伤亡。”
庞统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黑暗,淡淡地说道,“今夜,我们只是斩断了张勋的一根手指。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守将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躬身道:“若非功曹神机妙算,今夜砚山必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庞天不置可否,只是将那枚铜钱在指尖抛起,又稳稳接住。
“回去告诉主公,让他睡个好觉。有我庞统在,襄阳丢不了。”
……
黎明时分,天色灰蒙蒙的。
张勋站在大营门口,看着赵云带着残兵归来。
八百精锐,去时悄无声息,回来的,不足三百。
几乎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赵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摘下头盔,满脸尘土与血污。
“都督,末将无能,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请都督治罪。”
张勋沉默着,上前将他扶起。
他看了看赵云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拍了拍赵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但这一败,太伤士气了。
奇袭砚山,是他们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如今,希望破灭了。
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廖化一拳砸在地图上,骂道:“他娘的!襄阳城里,到底是谁在指挥?竟能算到子龙会走那条小路!”
“刘表身边,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李丰也皱紧了眉头。
赵云坐在角落里,用布擦拭着枪尖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那一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也黯淡了几分。
张勋看着沙盘,久久不语。
粮草被劫,奇兵惨败。
两记重拳,直接把他们打懵了。
现在,他们从主动进攻的一方,变成了被动挨打的困兽。
那座看似孤立无援的襄阳城,此刻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等着他们往里填命。
“都督,”廖化忍不住开口,“要不……强攻吧?我们还有近两万弟兄,就算用人命填,也能把襄阳城墙给填平了!”
“不可。”
张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刘表坚壁清野,有几万大军镇守,我们连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料都不足。强攻,无异于自杀。况且,城里那个能算计子龙的人,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安营扎寨。加固营防,深沟高垒,不得出战。”
“都督,这是……”
“等。”
张勋吐出一个字,“等主公的命令。”
这一刻,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他意识到,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不在襄阳城下,而在千里之外的广陵,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军师贾诩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