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江夏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伊籍坐在灯下,反复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他那张儒雅却写满忧虑的脸。
他是荆州名士,也是刘表帐下的从事。
但他更是刘琦的老师。
眼看着自己的学生被蔡氏排挤,发配到这危机四伏的江夏,他心如刀绞。
他知道,以刘琦的仁厚,根本斗不过襄阳城里那些豺狼。
蔡瑁和张允,早就视刘琦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留在江夏是等死,回到襄阳是找死。
死局。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伊籍将剑收入鞘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文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之辈。
“机伯先生?”来人开口,声音温润。
“阁下是?”伊籍侧身让开通路。
青衣文士走进屋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
正是徐庶。
“在下徐庶,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拜会先生。”
伊籍瞳孔一缩。
徐庶,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在汝南把曹仁和荀攸搅得灰头土脸的人物。
“袁公路的人?”
伊籍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徐军师深夜到访,就不怕我喊一嗓子,让你有来无回吗?”
徐庶笑了笑,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
“先生若想喊,就不会让我进这道门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为何而来,先生心里应该清楚。”
伊籍沉默片刻,也坐了下来,亲自为徐庶倒了一杯茶。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袁公路乃僭逆之辈,天下共讨之。江夏虽小,也是汉家城池。”
“汉家城池?”
徐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刘景升坐拥荆襄九郡,却对汉室蒙尘视而不见,一心只做他的太平翁。蔡瑁、张允把持军政,卖官鬻爵,弄得荆州乌烟瘴气。先生口中的汉家,是哪个汉家?是许都那个傀儡天子,还是襄阳这个土皇帝?”
伊籍面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徐庶将茶杯放下,目光沉了沉。
“先生,我来之前,做了些功课。建安三年,先生上书刘表,请修江夏至襄阳的驿道,以利军情传递。刘表批了,蔡瑁压了。建安四年,先生谏言裁汰水军冗员,精简编制。蔡瑁不但驳回,还以此为由,削了先生的从事之职,将先生调离襄阳。先生是自己要来江夏的吗?”
伊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这些事,知道的人极少。
袁术的情报,竟然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先生再跟着刘琦公子在江夏熬下去,结局无非两种。”
徐庶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蔡瑁找个由头,奏请刘表召公子回襄阳,半路上一杯毒酒,干干净净。其二,等刘表一死,蔡氏扶刘琮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刘琦的势力。江夏兵不过五千,粮不足半年,到时候是战是降?”
伊籍沉默了很久。这些话,不是他没想过。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想得头发都白了几缕。
“那又如何?”
伊籍的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硬了,“就算形势如此,归顺袁公路……公子毕竟姓刘,荆州士族看在眼里,天下人看在眼里,这是背主求荣。”
“不是背主,是择主。”
徐庶摇头,“先生,刘琦公子什么时候有过?刘表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权柄。江夏太守这个位置,说好听是镇守一方,说难听不过是流放。公子现在的处境,跟囚徒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先生,我家主公治下的淮南,先生或许不曾亲眼见过,但应当有所耳闻。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开办工坊,百万流民得以安居。招贤纳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廖化本是黄巾降将,如今执掌一营,官居校尉。陈兰、雷薄,以前是山贼头子,归顺之后照样带兵。我家主公用人,看的是本事和忠心,不看你从前跟过谁。”
伊籍抿了一口茶,不说话。
徐庶知道他在松动,但还差最后一把火。
“先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庶压低声音,“天下诸侯,谁不想吞并荆州?曹操虎视眈眈,刘备寄人篱下却心怀大志,孙权更是早就对江夏垂涎三尺。刘表在一日,这些人还有所顾忌。刘表若去,荆州必然四分五裂。到了那一天,刘琦公子拿什么自保?”
“五千兵马,半年存粮,守不住江夏。但如果背后站着淮南数万精兵,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伊籍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了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口头承诺。袁公路远在寿春,我如何知道他不是过河拆桥?用完刘琦公子,一脚踢开?”
“先生问得好。所以我家主公让我带了样东西来。”
徐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虎符,连同一封帛书,一并放在桌上。
虎符通体乌黑,背面刻着“仲”字,正面铸有精细的虎纹和一串编码暗记。
伊籍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便认出这不是普通的调兵虎符,而是袁术的私印信物。
“先生应当知道,我家主公的军中有一套令符制度。”
徐庶指着虎符解释道,“此符一分为二,右符在主公手中,左符便是这一枚。持左符者,可至指定地点与我军接头,核验两半虎符的暗记纹路是否吻合。纹路一合,则表明来人确系主公亲自授权。”
他又展开那封帛书。
“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信,用的是他与心腹之间专用的墨——这种墨掺了特制的矿粉,在火光下会呈现暗红色泽,绝无仿冒之可能。先生可以验。”
伊籍将帛书凑近灯火,果然看到字迹边缘隐隐泛出一层暗红,如血丝般沁入绢帛纹理。
他做了多年从事,深知这种防伪手段的价值。
能用到这种程度的,绝非儿戏。
帛书上的内容更让他心头剧震。
信中写道:持此符者,可于江夏城东三十里芦苇荡调动我预置部队一万人。此部队粮草辎重俱已备齐,归持符者全权指挥。
若刘琦公子愿归顺,袁术以淮南之主的名义,保证三件事。
其一,保全刘琦及其部属身家性命,绝不加害;其二,奏表朝廷,封刘琦为荆州牧,名正言顺继承刘表基业;其三,淮南军为其后盾,助其夺回襄阳。若袁术违此三诺,天人共弃。
“荆州牧?”伊籍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错。”
徐庶的语气沉稳而笃定。
“我家主公的志向不止淮南,天下大乱,能者居之。刘景升年迈,守不住荆州这份家业。与其将来便宜了蔡氏,或被曹操、孙权吞并,不如与我家主公联手。公子以江夏为根基,淮南为后盾,待时机成熟,挥师西进,夺回襄阳。到那时,荆州九郡,名正言顺归于公子之手。这是死中求活的唯一一条路。”
伊籍反复看了三遍帛书,又将虎符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做了一辈子幕僚,太清楚这种信物的分量了。
袁术把私印虎符交出来,等于是把一万人的兵权真真切切地押在了这张桌上。
这不是空口白话。
但他还是犹豫。
“你把虎符留给我,就不怕我拿去交给刘琦公子,让他领兵来抓你?”
徐庶站起身,戴上斗笠,笑了一笑。
“先生若真想这么做,方才就不会让我进门,更不会听我说到现在。何况——”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先生心里比谁都清楚,刘琦公子的五千人马,连江夏都守不住,拿什么去抓我一万人的部队?先生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
“我今夜之后便离开江夏。先生若信我,三日之内,可持此虎符去城东芦苇荡,自有人与先生核验符记,一切部队听先生调遣,如何行事,全凭先生与公子定夺。若不信,将虎符毁了便是,当我没来过。”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栓。
“留步!”
伊籍叫住他,“我还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攻取江夏之后,不得伤害城中任何一个百姓,不得侵占百姓一针一线。入城之日,军队不得擅入民宅。军纪若有败坏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徐庶转过身,郑重抱拳。
“先生放心。仁义之师,是我家主公立军之本。入淮南以来,凡有扰民者,轻则杖责,重则斩首。这条规矩,从未破过。先生日后亲眼所见,自然会信。”
伊籍缓缓点了点头,将虎符和帛书收入袖中。
徐庶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伊籍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虎符,只觉得重若千斤。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枚虎符开始,整个荆州的命运,都将因他而改变。
……
长江之上,愁云惨淡。
周瑜站在柴桑水寨的望楼上,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斥候的快船一艘接着一艘,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
“报!都督,甘宁水师已过彭泽,战船三百余,正向我柴桑水域而来!”
“报!都督,据丹阳细作回报,孙翊将军府上近日常有北方口音的商人出入,行踪诡秘!”
“报!都督,吴郡传来消息,顾雍、陆绩等世家纷纷上书主公,请求罢黜与袁术暗通款曲之人,以安江东人心!”
一连串的消息,像一柄柄重锤,砸在江东众将的心头。
程普须发戟张,怒道:“欺人太甚!袁术这厮,明摆着是想逼死我们!都督,跟他们拼了!我愿为先锋,与那甘宁决一死战!”
黄盖亦是满脸怒容:“程公说得对!孙翊之事,定是袁术的离间之计。主公宅心仁厚,不愿骨肉相残,我等做臣子的,不能让主公为难!”
周瑜抬起手,制止了众将的鼓噪。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面上那片若隐若现的船帆。
“不对劲。”周瑜喃喃自语。
“都督,什么不对劲?”身旁的吕蒙问道。
“甘宁的船,太慢了。”
周瑜的眉头紧紧锁起,“从广陵到夏口,再到彭泽,三百多艘战船,阵型严整,却行进迟缓。这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在等着我们来看。”
“等着我们来看?”吕蒙不解。
“对。”
周瑜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袁术让甘宁大张旗鼓而来,摆明了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这里。他想干什么?如果他真的想打,就该以雷霆之势,趁我们不备,直扑丹徒。但他没有。他反而在沿途大造声势,唯恐我们不知道他来了。”
周瑜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飞快地扫视,最后,停在了广陵的西面。
荆州。
“声东击西。”
周瑜吐出四个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袁术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是荆州!”
“都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拦截甘宁吗?”
“拦!不仅要拦,还要把动静搞得比他还大!”
周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传我将令,命韩当、蒋钦率领楼船主力,正面迎击甘宁!命周泰率领快船,从侧翼袭扰!把我们所有的家底都亮出来,演一场大戏给袁术看!”
吕蒙愣住了:“都督,这……为何?”
周瑜冷笑一声:“袁术想借我们吸引刘表的注意,那我们就偏不如他的愿。我们把动静闹得越大,襄阳的刘表就会越觉得,我们和袁术要在长江上决一死战,他反而会安坐不动,等着看我们两败俱伤。”
“可是……这样一来,荆州那边……”
周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冰冷,“刘表自作孽,不可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住甘宁。我倒要看看,徐庶在荆州,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另外,立刻派人去见孙翊,告诉他,兄友弟恭,血浓于水。让他不要被小人离间。主公信他,我也信他。”
周瑜转过身,重新望向江面。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