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喘着粗气,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滴。
张绣翻身下马,把虎头金枪往兵器架上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丰半边身子染血,左臂软绵绵地垂着。
医官提着药箱跑过来,剪开皮甲。
一道尺长的刀口翻卷着,皮肉外翻。
“张辽那厮,刀真沉。”
李丰疼得直咧嘴,额头冒汗,硬是没坑声。
纪灵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拍拍李丰完好的右肩。
“好汉子。命保住了。”
大营中军帐,炭火烧得很旺。
徐庶裹着一件旧裘皮,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高览死了,曹仁的锐气被子龙打折了一半。”
徐庶放下陶碗,目光落在沙盘上,“但他没乱。阵型收缩得极快,两翼包抄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曹子孝是宿将,但这种临阵的细微调度,不是他的风格。”
“有人在背后指点他?”纪灵问。
“荀攸,荀公达。”
徐庶用一根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个圈,“曹操把这位谋主派来了。有他在,曹军就是个铁王八,咬不动,还会咬人。”
正说着,帐帘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周庆像个幽灵般闪进帐内。
“头儿,摸到刘辟的底了。”
周庆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灌了一口,“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外的落鸦谷。被曹仁的偏将牛金咬住了。大概还有八千人,丢盔弃甲,惨得很。”
徐庶眼睛一亮。
“这是块肥肉。主公要我们控制汝南南部,这八千人就是本钱。”
“救?”纪灵手按剑柄。
“救。不但要救,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兵权交出来。”
徐庶拿树枝在落鸦谷的位置点了点,“子龙的轻骑去切断牛金的后路。张将军的骑兵正面压上去。步卒跟进。半个时辰后出发。”
落鸦谷。
刘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
他看着满山谷的伤兵,叹了口气。
“渠帅,曹军又压上来了。”副将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顶住!顶不住都得死!”
刘辟拔出环首刀,刀刃崩了几个口子。
他心里苦,但他不说。
跟着刘备一起混,结果刘备跑了,把他扔在这当挡箭牌。
谷口,牛金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杀进去!一个不留!”
曹军步卒举着盾牌,开始往谷里推。
地面无端震动起来。
牛金正挥舞大刀督促步卒推进,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异样的战栗。
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从后方滚滚而来,他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苍茫的地平线上,一道黑压压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过来,狂风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那是西凉铁骑标志性的重甲与长矛在冷风中折射出的森冷寒光。
张绣身披重甲一骑当先,胯下战马如同一团狂飙的黑色火焰。
他双手紧握虎头金枪,枪尖直指曹军后方的薄弱之处。
面对仓促转身的曹军步卒,西凉铁骑非但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将战马的冲刺速度催发到了极致。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张绣连人带马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毫无花哨地狠狠砸进曹军后阵。
虎头金枪上下翻飞,瞬间挑碎了数面厚重的包铁木盾,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牛金双目圆睁,举起大刀刚想声嘶力竭地呼喊后军结阵迎敌,但一切都太迟了。
西凉铁骑的冲击力太过恐怖,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践踏着曹军的躯体,长矛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收割着沿途的生命。
原本严整的曹军后阵在绝对的暴力碾压下如同纸糊般脆弱,仅仅一个照面,就被这股钢铁洪流彻底凿穿,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就在曹军被张绣的正面冲锋搅得天翻地覆、首尾不能相顾之时,落鸦谷两侧的缓坡上突然响起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赵云一袭白袍,银甲在乱军中熠熠生辉,率领着轻骑如狂风般从侧翼席卷而至。
这支骑兵根本不与曹军近身纠缠,他们在高速奔驰中熟练地控马、弯弓、搭箭。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破甲箭矢如同倾盆暴雨般笼罩了曹军慌乱的人群。
毫无防备的曹军士卒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山谷。
前有西凉铁骑往复冲杀,侧有轻骑飞羽夺命,原本气势汹汹的牛金所部瞬间崩溃,陷入了彻底的大乱之中。
刘辟在谷里看傻了。
这是谁的部下?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牛金带着残兵败将跑了。
纪灵骑着黑马,停在刘辟面前。
“刘渠帅,别来无恙。”纪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辟认出了纪灵,脸色变了变。
“纪将军……多谢相救。”
“救你,是奉了我家主公的军令。”
徐庶从纪灵身后打马走上前,“刘渠帅,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这八千人,没粮没草,曹军就在三十里外。你打算怎么活?”
刘辟咬着牙,没说话。
“投降吧。”
徐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主公说了,只要你肯降,过往不究。你还是将军。”
刘辟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
那些人眼里全是恐惧和疲惫。
他把刀扔在地上,单膝跪地。
“败军之将,愿降袁公。”
收编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八千人饿极了,袁军的伙头军熬了十锅粟米粥,一人一碗,就全安抚下来了。
中军帐内,徐庶开始重新分配兵权。
“这八千人,打散重编。”
徐庶看着刘辟,“刘将军,你带四千。剩下的四千,交给廖化。”
刘辟抬起头,看了站在一旁的廖化一眼。
廖化以前也是黄巾出身,两人算是老相识。
现在廖化穿着崭新的铠甲,精神抖擞,自己却像个叫花子。
“凭什么?”刘辟脱口而出,“这都是我的兄弟!”
“就凭你打了败仗。”
纪灵冷冷地开口,“没杀你,已经是主公仁慈。军中只认军功,不认交情。你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刘辟咽了口唾沫,低下头。
“末将遵命。”
廖化走过去,拍了拍刘辟的肩膀。
“老刘,袁公赏罚分明。跟着袁公,有肉吃。”
刘辟苦笑一声,没接话。
曹军大营。
荀攸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出神。
曹仁大步走进来,甲片撞击作响。
“公达,牛金败了。袁术的人把刘辟那八千残兵救走了。”
荀攸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意料之中。徐元直出手,不会放过这块嘴边的肉。”
“高览战死,现在又丢了刘辟,士气受挫。咱们得打一仗,把场子找回来。”
曹仁抓起案几上的酒壶,猛灌了一口。
“打是肯定要打的。”
荀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袁术军收编了八千降卒,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八千人,需要磨合,需要粮草。他们的阵型,现在肯定有破绽。”
荀攸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叫卧牛坡的地方。
“这里。袁军要控制汝南南部,粮道必须经过卧牛坡。”
荀攸转头看着曹仁,“将军,派一支精锐,绕过正面,去卧牛坡。不求杀敌,只烧粮草。”
“派谁去?”
“徐公明。”
荀攸吐出一个名字,“他行军稳重,最适合干这事。”
曹仁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荀攸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徐元直,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广陵城。
袁术看着手里的战报。
“高览死了。”
袁术把战报扔在桌上,“赵子龙干的漂亮。不过,曹军没退。”
贾诩坐在下首,拨弄着手里的暖炉。
“曹操把荀攸派去了。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徐庶遇到对手了。”
“传令下去,给前线增拨粮草。告诉徐庶,放手去打。汝南这块地,我吃定了。”
袁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
冬天快要来了。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落在铠甲上,很快化成水,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