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大营。
江风带着腥气,吹得主将大帐的布帘哗啦作响。
周瑜站在沙盘前。
代表敌我的木块在地形图上犬牙交错。
彭蠡泽的水网密布,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蒋钦的水军死死缠住。
甘宁的游击战术把江东水军折磨得苦不堪言。
运粮船被烧,蒋钦只能走陆路运粮。
陆路崎岖,耗费的人力物力是水路的十倍。
长此以往,江东的底子会被掏空。
满宠带来的封赏和曹操的战略意图,周瑜已经知悉。
刘表会在皖口施压。
淮南的兵力会被牵制。
这是反击的绝佳窗口期。
硬碰硬不可取。
水匪的弱点不在船只,而在人心。
缺乏纲纪的队伍,遇到利益就会分崩离析。
甘宁用军法强压,压得越狠,反弹越大。
周瑜找来凌操。
“彭虎手下有个头目,叫水鼠。贪财好色。”
周瑜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带十斤马蹄金,五十匹蜀锦,去彭蠡泽找他。告诉他,只要他能把甘宁的行踪透露出来,或者在甘宁的船上做点手脚,这些钱都是他的。事成之后,我保他一个校尉的官职。”
凌操领命。
他换上粗布短打,扮作贩卖私盐的商贩,带着两名随从,驾着一叶扁舟潜入彭蠡泽。
彭蠡泽内。
甘宁正跟彭虎喝酒。
连日的袭扰让他们收获颇丰。
营地里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和军械。
水鼠坐在一旁,抱着一坛酒猛灌。
他分到的财物不少,但每天提心吊胆。
甘宁军纪严明,稍有违背就军法处置。
前天一个水匪因为私藏女眷,被甘宁当众斩首。
水匪们散漫惯了,受不了这种约束。
水鼠摸着脖子,总觉得那把短刀随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夜半。
营地里鼾声四起。
水鼠悄悄爬起来,避开巡夜的暗哨,钻进芦苇荡。
凌操已经在那里等候。
金子在月光下晃眼。
水鼠咽了口唾沫,把金子揣进怀里。
蜀锦的触感滑腻,他摸了又摸。
“后天夜里,甘宁要亲自带队去烧柴桑的粮仓。他会走黑鱼沟那条水道。”水鼠压低声音交了底。
“消息准确?”凌操按住剑柄。
“千真万确。甘宁亲自布置的任务。他带五百精锐,十艘走舸。”水鼠收了钱,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凌操留下蜀锦,消失在夜色中。
丹徒大营,周瑜收到情报。
“黑鱼沟。”周瑜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条水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最适合伏击。
“传令蒋钦,把楼船全撤走。在黑鱼沟两岸埋伏五百弓弩手,多备火箭。我要让黑鱼沟变成甘宁的坟墓。”周瑜下达军令。
皖口方面。
黄祖的战船重新集结。
水面上帆影遮天。
江夏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
楼船、斗舰、走舸,密密麻麻地铺在江面上。
黄祖站在最大的楼船上,看着对岸的淮南守军。
刘表的命令很明确:只施压,不渡江。牵制袁术的兵力,让江东有喘息之机。
淮南的压力陡增。
沿江的烽火台接连点燃。
狼烟直冲云霄。
周瑜站在江边,看着滚滚江水。
曹操在下棋,袁术在下棋,他也在下棋。
各方势力在长江两岸角力。
“袁公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这局棋,该我下子了。”周瑜捏碎了手里的一截枯枝。
黑鱼沟的伏击圈已经布好。
蒋钦亲自带队,五百名江东弓弩手趴在烂泥里,身上盖着伪装的芦苇。
每个人配了三十支火箭。只等甘宁的船队进入射程,万箭齐发,把黑鱼沟变成一片火海。
江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钦握紧了手里的硬弓。柴桑的粮草是诱饵,黑鱼沟是陷阱。
甘宁这只水耗子,这次插翅难逃。
……
寿春,太守府。
李丰灰头土脸地回来交差。
他把在吴郡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韩当刀架在脖子上的细节都没漏掉。
袁术听完汇报,把茶碗磕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面。
“曹孟德这手玩得漂亮。借力打力。满宠去江东送个空头支票,就让孙权有了底气。”袁术靠在椅背上。
贾诩在旁边把玩着铜钱,方孔圆钱在他指尖翻滚。
“曹操想让刘表牵制我们。我们也可以给刘表找点事做。”贾诩把铜钱拍在桌上。
天下大势就像这枚铜钱,各方势力都在孔眼里钻营。
袁术看向贾诩。
“派张绣五千骑兵去去打南阳,刘表后院起火,黄祖在皖口就待不住了。”
贾诩指着地图上的南阳位置。
“还有汝南的刘备。夏侯渊撤了,刘备现在到处招兵买马。咱们给他点甜头,送他五千斛粮草。让他去许都周边转转。曹操也别想安生。”
袁术点头称善。
“那江东那边呢?孙权敬酒不吃吃罚酒。”
“打。”
贾诩吐出一个字,“纪灵在广陵已经准备妥当。让他造声势,做出五万人渡江的架势。征集民夫,砍伐树木造船。周瑜不敢不防。丹徒的兵力一被牵制,甘宁在彭蠡泽的空间就更大了。”
彭蠡泽。
甘宁坐在船头,擦拭着短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锦帆贼的规矩,背叛者沉江。
水鼠在一旁献殷勤:“甘将军,今晚去烧柴桑粮仓,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十艘走舸,全都装了猛火油。”
甘宁看了一眼水鼠。
“黑鱼沟水浅,容易被伏击。今晚咱们不走黑鱼沟。”甘宁慢条斯理地说。
水鼠脸色变了。
“将军,黑鱼沟是最近的水道。不走那里,天亮前赶不回来。”水鼠结结巴巴地解释。
甘宁站起身,短刀入鞘。
“谁说要去柴桑了?”
甘宁盯着水鼠,“今晚咱们去打蒋钦的大营。”
水鼠冷汗直流。
他退后两步。
甘宁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把水鼠按在甲板上。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我无从知晓?凌操给你送金子的时候,我的人就在二十步外的水草里趴着。”甘宁拔出短刀,扔在水鼠面前。
“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水鼠跪地求饶。
头磕在木板上砰砰作响。
甘宁一脚把他踢进湖里,水花四溅。
水鼠在水里挣扎,很快沉了下去。
湖面冒了几个泡,重归平静。
“传令下去,今晚兵分两路。一路去黑鱼沟,多扎草人,穿上咱们的衣服。把船帆升满。吸引蒋钦的伏兵。主力跟我走,直捣蒋钦大营。周瑜想算计我,老子就拔了他这颗牙!”
夜色掩护下,战船驶出芦苇荡。
黑鱼沟,蒋钦在烂泥里趴了两个时辰。
江风刺骨。
水面上飘来几艘走舸,船头站着人影。
“放箭!”蒋钦大喝。
五百支火箭腾空而起,落在走舸上。
猛火油被点燃,火光照亮了水面。
蒋钦定睛一看,船上全是扎满草的假人。
“中计了!回营!”蒋钦反应过来,肝胆俱裂。
与此同时,蒋钦的大营外。
甘宁率领五百精锐,摸到了营栅下。
营地里守备空虚,大部分兵力都被蒋钦带去了黑鱼沟。
“杀!”甘宁一马当先,劈开木栅栏。
锦帆贼如狼似虎地冲进营地。
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
江东留守的士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散奔逃。
火光冲天。
粮草垛被点燃,黑烟滚滚。
甘宁站在火光中,抹掉脸上的血迹。
他看着丹徒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周公瑾,这份大礼,你收好。”
广陵,纪灵的军营连绵十里。
数万民夫在江边砍伐树木,敲击木板的声音日夜不息。
巨大的拍竿被竖起。
五万大军渡江的声势,造得极其逼真。
对岸的江东守军如临大敌。
周瑜收到蒋钦大营被劫的消息,又看着广陵的动静,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划过。
局势,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