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宇在手机闹铃声中睁开双眼,看着上铺的木床板,一时恍惚,仿佛还在学校里。再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脑子里一个声音对自己说:赶紧起床,准备打螺丝!
他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匆匆忙忙洗漱完毕,换上工装朝镜子里一看,浅黄色的短袖衬衣,左边胳膊上绣着“品管”两个字,汉字下面是“qc”。他左左右右打量一番,不禁乐了:一心想当白领没当成,结果成“金领”了。
别上工牌,在一群莺莺燕燕异样的眼光中下了楼,他看看时间,才刚刚7点。
他昨晚瞎逛的时候就看到一家湖南人开的米粉店,想去那里吃个早餐,不想过去一看,队伍排得跟蚊香似的,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一个路边摊买了份炒米粉。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看到所有人吃早餐都是往嘴里塞的了:时间实在太紧张。
三下五除二将炒米粉吞下去,擦擦嘴,又摸出颗口香糖嚼了几分钟,吐掉的时候他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打卡机“嘀”的一声,时间显示7:24。还没来得及欣赏一下银行卡般大小的显示屏里自己有些变形的脸,已经被后面的人流簇拥着进了厂区。
林宇径直来到品管课——昨天面试完表姐带他踩过点,浅黄色的人潮已经各归各位,姜雪妍站在办公桌前,一手端着马克杯,一手盯着电脑在看什么。
“课长!我来报到了!”林宇走到姜雪妍跟前,站得笔直,像极了到办公室找老师的三好学生。
“嗯,你先等一会儿。”姜雪妍也不看他,随口说道。
陈默的工位不在这里,整个办公区全是女工,16岁到50多岁不等。眼见来了林宇这样一个模样还算周正的雄性,像根标枪一样戳在那里,极为扎眼,来来往往的不由得看西洋景一样投来各种目光。年老的脸上挂笑正大光明地看,年轻的一边干活儿一边偷偷瞄两眼,那些目光中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凑热闹,还有四分饥饿者看到肉的馋。
终于,姜雪妍似乎忙完了自己的事,举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说:“你先去生产线上学习几天。要做好品管工作,首先得知道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思琪!”
姜雪妍说着叫了一声,旁边一个一直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女孩应声站了起来:“课长!”
“林宇,我们品管课新来的储干。”姜雪妍朝林宇那边扬了扬下巴,“你先带他去认认门,各条线都了解一下,然后送他去c栋三车间王美凤那儿,就说我说的,在她那儿学习几天,尹国华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顺便把这些报表给了陈默。”
“好的!跟我来吧!”叫“思琪”的女孩接过文件,一边把工牌别在胸前一边准备往外走,林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品管课文员 黄思琪”。
流水线滚动的声音像老家夏夜的风吹过树梢。黄思琪抱着文件夹走在前面,像一只在田埂上悠闲散步的兔子,林宇跟在她身后,像一个猥琐的尾随者。
黄思琪是个娇小的女孩,1米6不满的身高,上身穿着和林宇一样的浅黄色带“品管”字样的工装,白嫩嫩细伶伶的胳膊从袖口支出来,似乎一把能掐断。下身是紧身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和圆润挺翘的臀部,一头清爽的直发梳成马尾辫,随着她爬楼梯的动作轻微地颤动着。
林宇看着黄思琪的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青瓷瓶里插着一束茉莉花。
“我们这里一共有三个厂房,每个厂房三层,A栋一层是行政课和总经办、培训室,b栋一层是仓库,其余的每层根据需要设置三到四条线,大多是组装耳机、音箱这些的,也有给外壳印刷标签的……”
似乎觉察到林宇在偷偷看自己,黄思琪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不快,而是给林宇介绍起了厂里的情况,“每条线上都有我们品管课的人负责质量把关,除此之外还有‘进料’和‘出货’两个部门……听着挺复杂的,等你轮岗学习完就知道了。”
林宇赶忙紧走两步和她肩并肩。说话间已经到了一个车间门口,林宇顿时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一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是印刷车间,咱们做的耳机、音箱,外壳上那个商标,什么SoNY、phILIpS那些,一般就是在这里印上去的。”黄思琪介绍道。
“这是什么味儿啊?”林宇接过黄思琪递过来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
“印刷颜料、胶水什么的,工厂不都这样,习惯就好了。走我带你去见他们班长。”
“黄总好哇,又有新任务吗?”一个有些粗豪的声音响起。
林宇放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十岁、脸色微黑的男人正笑眯眯地走过来。
“张叔您就别逗我了,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品管课新来的储干,姜课长让我带他到处熟悉熟悉。”黄思琪笑盈盈地,俨然一个邻家乖乖女。
“张班长好!我叫林宇,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指点。”林宇一边笑着说道一边伸出右手。
张班长迟疑了一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伸过来轻轻地握起林宇的手,仿佛在触碰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你是大学生啊,我哪里指点得了,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男人一口带湖北口音的普通话。
寒暄了几句,黄思琪又带着林宇去别的车间,各个地方大同小异,林宇客客气气地和每一个班长股长打招呼。
两人在车间里穿梭,林宇忽然发现黄思琪捂着嘴,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你笑什么啊?”林宇好奇地问。
黄思琪在连接车间的过道里停下,又不敢大声笑,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林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和人家握手那样子有多正式?就跟领导来视察一样。”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林宇不禁一阵脸红,他觉得对人客气点有礼貌点总是不错的。
“不是不对。”黄思琪缓了缓道,“你是大学生,进厂就是干部,以后升到课长甚至副厂长都有可能。那些班长,说句不好听的,很多都是大老粗,熬了多少年才当上班长。你那样正式的和他们握手,他们大概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话想问题思路十分清晰。
“是这样吗?”林宇愣住了。
他所接受的教育是“与人交往要平等礼貌”,可到了这里,仅仅是一个握手,就划出了明显的阶层界限。他看着远处流水线上埋头工作的工人,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在这座工厂里,“大学生”这三个字,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一道无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