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电子厂在周边有好几栋宿舍楼,都是当地村里建了租给厂家的。胡丽娟把林宇安排在一栋4层的L形楼上,一楼是工厂食堂的厨房,二楼是餐厅,三、四楼是员工宿舍。
夏天天黑得晚,虽然已快晚上八点,光线依然很明亮。晚饭后照例是加班时间,宿舍楼里空荡荡的。
林宇拖着箱子跟在表姐后面,爬到四楼,早有一个穿着和表姐一样的白衬衣、黑色职业裤装的女孩在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课长,钥匙和衣服拿来了。”见到两人,女孩说道。
胡丽娟点点头:“去打开吧。”
林宇的宿舍位于L形楼那一短横的位置。他跟着表姐还有那女孩进去一看,只见整个宿舍大概六七个平方,靠里面摆放着一张上下铺架子床,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个单独的卫生间,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小风扇。墙上开着一扇小窗,外面就是宿舍旁边的商业街。
女孩麻利地拿起拖把到卫生间洗了洗,然后拖起地来。
林宇把箱子放到架子床的上铺,顺便拿起女孩放下的袋子丢了上去——袋子里是他的工装。表姐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被褥和毛巾被帮他把床铺好,他站在一旁反而什么事都没有。
看着女孩拖完地去卫生间洗拖把,他不禁再次在心里感叹:“有权是真特么好啊!”
不用说,这女孩肯定是表姐的心腹下属。他靠在门框上,像地主家的傻儿子看自己的丫鬟。
“你就住这里,省得去挤集体宿舍。”表姐铺好床说,“外面那条街有超市,你需要什么吃的用的玩的都可以买到。有什么事自己搞不定的给我打电话。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来按时上班。”
胡丽娟说着带着女孩离开,林宇送她下楼。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有几个穿着睡衣的女生在楼道里晾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洗完澡。
再抬头一看,晾衣绳上挂着一溜女式内衣,红的粉的蓝的黑的白的,纯棉的化纤的蕾丝的带垫的……像一面面旗帜,正迎风微微飘摆。
这是一栋女工宿舍。
“姐,这儿怎么是女宿舍?”林宇急忙问表姐,他可不想今后被当做变态色狼。
前面的女孩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赶忙扭过头去。
“不用担心这个,我安排你住那儿就肯定能住。”胡丽娟指了指楼梯拐角处的直饮机,“以这个为界,那边你别去就是了。”
林宇点头答应,望着那花花绿绿的一长排内衣,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旗帜不知覆盖哪座山头哪条沟壑,自己日后是否有先登夺旗入城的机会……
“权力真特么是个好东西啊!”让他这样一个男员工住到女生宿舍,显然是胡丽娟这个行政人事课长的特权所致。
送走表姐,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都是些大排档小超市糖水店,还有亮着粉红灯光没有理发工具的理发店。他担心晚上治安不太好,便往回走。
好在如今情况变了,收容制度废除,“暂住证”也不再是硬性要求,他不必担心自己被收容。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叫孙志刚的青年。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孙志刚用自己的生命移走了“收容”这座曾经压在打工人身上的大山。
孙志刚离世的时候林宇正读大一,当时热血沸腾义愤填膺之下他还写过一篇评论文章,写作老师批注了四个字:“锋芒太盛。”
他还给当地报社投稿来着,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最后发表在学校的论坛上,引发过一众小愤青的“顶帖”。“祁山月冷”这个Id一度成为校园论坛上的风云人物。
这都是往事浮云了。
回去的时候没有表姐带着,从门口的保安到路上遇到的女孩都不断提醒他:上面是女工宿舍,他只好一遍遍解释。
草草洗了个澡,林宇躺在床上发呆。床头不知道是哪任房主贴的《超级女声》贴纸,已经泛黄,李宇春的脸被抠出个月牙形窟窿。外边的糖水店里,不知道是哪家厂子几个不加班的正在简易K歌设备前鬼哭狼嚎,下夜班的女工匆忙的脚步在地砖敲出慌乱的节奏……
这慌乱就是自己今后一段时间的生活状态吧?他突然想起自己导师曾经说过的话:“汉语言文学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现在这其中一根脊梁将被压进流水线的模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