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裹着那件黑色的长袖冲锋衣外套。
双脚趿拉着人字拖,踩在柔软冰凉的沙滩上。
每往前走一步。
脚底就在湿润的沙面上,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清晨的海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脚趾。
楚辞走到海浪边缘,停下了脚步。
咸湿的海风夹杂着水汽,猛地往他的脖领子里钻。
他打了个哆嗦。
双手紧紧攥着外套的领口,往中间用力拉了拉。
天地间一片昏暗。
深蓝色的海水像是煮沸的墨汁,翻滚着砸向岸边的黑色礁石。
“轰隆。”
浪花碎裂,飞溅起大片惨白的水沫。
涛声震耳欲聋。
大秦,咸阳宫。
广场上。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跪在泥水坑里。
秋风吹透了他们身上湿漉漉的麻布官服。
他们仰着头,死死盯着光幕里那片压抑的黑色海洋。
突然。
海平面的尽头。
那条将黑天与暗海死死缝合在一起的交界线上。
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
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利刃,从海底下强行划破了夜幕。
耀眼的金光顺着缝隙狂涌而出。
几息的功夫。
一轮刺目的红日,带着不可阻挡的狂暴气势。
从海平线下喷薄而出!
刹那间。
整片幽暗深邃的汪洋,被这轮巨大的红日泼上了一层壮丽的赤金色。
波光粼粼。
海面仿佛燃起了一场吞噬天地的熊熊大火。
金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天幕的屏障。
直挺挺地砸在咸阳宫灰暗的青石板上。
李斯趴在水洼边。
强光刺痛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逼出两行清泪。
他没有低头躲避。
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生生折断,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日出东海……”
李斯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大秦历代国君东出函谷,图的就是打到海边,天下一统。
可看着这轮跃出海面的巨日。
看着那被赤金光芒照亮的无边水域。
李斯只觉得大秦那点疆土,在这片汪洋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老将王翦站在武官方阵里。
他枯瘦的右手松开了腰间的剑柄。
手心里全是冰冷的虚汗。
这等开天辟地般的日出奇景,带着横扫一切的威压。
人力在这等造化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他身边的王贲,却攥紧了双拳。
王贲胸甲剧烈起伏,眼底烧起一团亢奋的绿光。
海不是死路,海是通往新天地的阳关大道!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铸的一样,死死钉在白玉台阶边缘。
金红色的朝阳投射下来。
给他一身玄黑色的龙袍,镶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金边。
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嬴政仰着脖子,迎着那耀眼的红光。
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正随着海浪的轰鸣疯狂跳动。
撞得肋骨隐隐作痛。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
疯狂闪过这段时间在天幕里看到的无数画面。
那条铺在乡野间、平整如铁的黑色沥青直道。
那座横跨万丈深渊的钢铁悬索巨桥。
那在几百里山腹中强行炸出通途的灯火长洞。
嬴政大口呼吸着秋风。
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仙界的凡人,用铁骨和泥浆,把大自然死死踩在了脚下。
他又想起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塑料圆球。
七大洲,四大洋。
北美洲满地的黄金。
那能亩产万斤的紫红地瓜和黄皮土豆。
还有那艘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不需要一个船夫摇橹的白色钢铁楼船。
那张一网打尽几千斤鱼虾的机械巨网。
这一切的一切。
全都在这轮红日升起的瞬间,在他脑子里轰然炸成了一团烈火。
“沧海一粟……”
嬴政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大秦的基业,不该只困在九州的烂泥地里。
他本以为天圆地方,打到海边就是尽头。
仙人却告诉他,海的对面,是更大的天下。
嬴政的双眼彻底红了。
眼底烧起的凶光,比天幕上的朝阳还要滚烫。
他猛地伸出右手。
一把抓住腰间太阿剑的青铜剑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像老树根一样盘扎。
“锵——!”
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剑鸣。
太阿出鞘。
锋利的青铜剑刃在金光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
嬴政大步上前。
龙袍下摆重重扫过白玉栏杆。
他单手握剑,剑尖直直指向天幕里那轮喷薄的红日。
“大秦!”
嬴政的声音在咸阳宫上空轰然炸响。
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天幕里的海浪轰鸣。
透着一股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与狂热。
台阶下。
几百名大秦朝臣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秦的征途,绝不屈居于这区区九州!”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冷气。
他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金色汪洋。
眼底的野心如熔岩般沸腾。
“造大船!修直道!”
他手中的青铜长剑猛地往前一送,剑锋指天。
“不管隔着多宽的水,不管挡着多高的山。”
“总有一天。”
“寡人要让大秦的黑水龙旗,插满这星辰大海!”
誓言如铁。
砸在咸阳宫的广场上。
震得王贲和蒙恬等一众武将双眼冒出骇人的血光。
他们拔出腰间长剑,声嘶力竭地狂吼。
“风!风!大风!”
十万大秦铁甲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越过了陆地的边界。
直冲云霄。
光幕里。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海面。
金黄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沙滩上。
楚辞站在海浪边。
他双手交叉,用力往头顶上方一伸。
双脚脚尖踮起。
迎着朝阳,大张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伸了一个无比舒坦的懒腰。
“咔吧。”
后背和肩膀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楚辞放下双臂,揉了揉眼角。
他转过身。
脚踩着柔软的沙子,大步走回房车营地。
走到那辆白色的c型房车跟前。
拉开厚重的车门。
踩着自动伸出的金属踏板,一屁股坐进驾驶室的真皮座椅里。
楚辞顺手掏出卫衣兜里的黑色手机。
大拇指点亮屏幕。
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的日历日期。
楚辞嘴角的肌肉往下耷拉了一点,长长地叹了口气。
“假放完了。”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该滚回去搬砖打工了。”
楚辞嘟囔着。
右手捏住车钥匙,在锁孔里用力一拧。
“轰——!”
六轮房车底盘下,那台大排量的柴油发动机。
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粗犷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