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撮细小的盐粒,顺着透明塑料包装袋裂开的一道微小口子。
簌簌往下掉。
落在黑色的橡胶传送带上。
天幕里的画面猛地一晃。
超高清的高速摄影镜头,将那一小撮漏出来的细盐死死放大。
画面瞬间铺满了咸阳宫上空的整个光幕。
雪白。
白得刺目。
没有任何杂色。
比大秦冬日里落下的一场初雪还要纯净透明。
颗粒细小均匀,像是一捧干爽的细沙。
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泥土杂质。
找不出一丁点泛着苦涩的黄褐色块。
在强光的照射下,每一颗细盐都折射着冰冷圣洁的微光。
大秦,咸阳宫。
大殿边缘的空地上。
几个奉诏连夜进宫听差的关中大盐商,正跪在方阵的最外围。
他们身上穿着名贵的蜀锦长袍,腰里挂着上等的和田玉。
平日里富甲一方,连各地的郡守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此刻。
这几个大盐商看着天幕上那雪白如霜的细盐。
两眼猛地往上一翻。
“扑通!”
“扑通!”
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肥胖的身躯像是一滩烂泥,重重砸在泥水洼里。
泥水飞溅,糊脏了他们身上华贵的锦缎。
一个年纪最大的盐商,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
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拉锯声。
“这是盐?”
他干瘪的脸颊疯狂抽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大秦的上等青盐,那是只有王公贵族才吃得起的金贵物件。
一块块带着青黑色的杂质,坚硬如石。
还得拿厚布包着,用铁锤砸碎了才能入菜。
他们靠着这发黄泛苦的粗盐,垄断了天下的大半财富。
可在这仙界的精盐面前。
大秦最顶级的青盐,简直就像是茅坑里刚挖出来的黄泥巴。
连给仙人洗脚都不配。
老盐商的手指死命抠着地砖,指甲生生劈裂,渗出鲜血。
“完了……全完了。”
他一口气没倒上来,脑袋一歪,直接昏死在脏水里。
他们世代积累的家底,他们引以为傲的制盐秘方。
被这雪白的一小撮细沙,瞬间击得粉碎。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剧烈晃动,玉珠碰撞出一片杂乱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大拇指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渗出两缕血丝。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呼吸着秋夜的冷风,鼻腔里喷出两股浓白的雾气。
那雪白的精盐,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他贪婪的野心里。
“海盐暴晒……水洗离心粉碎……”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大秦靠着煮海为盐。
耗费无数木柴和人力,连绵的青山被砍成秃头。
熬出来的却是吃死人的毒盐。
仙界竟用水洗,用那旋转的铁器甩干苦水!
留下这等比霜雪还要纯净的结晶。
这才是天赐的生财大道。
有了这等精盐,大秦便掐住了天下的咽喉。
“李斯!”
嬴政的怒吼在咸阳宫上空炸开,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李斯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向台阶。
脑袋重重磕在积水里。
“老臣在!”
“把这制盐的法子,给寡人死死刻进大秦律令里!”
嬴政目光如刀,狠狠刮着李斯的后背。
“废除铁锅熬煮的旧法。”
“调集少府工匠,去东海之滨挖盐池,晒海盐!”
他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大秦的盐铁,绝不能落在那些商贾手里。”
“用仙界的法子,把毒盐提纯提白。”
“寡人要用这雪白的精盐,把六国旧贵族的家底掏空!”
“把匈奴人的牛羊和战马,全换进大秦的国库!”
李斯趴在地上,冷汗湿透了麻布里衣。
他太懂盐的威力了。
这等白玉般的细盐一旦问世,天下所有的粗盐作坊都得倒闭。
大秦将掌握这世上最锋利的无形兵刃。
“臣领旨!”
李斯大声领命,声音在夜风中发抖。
光幕里。
露天屏幕上的纪录片播放完毕。
画面一闪,切成了一个卖洗发水的嘈杂广告。
楚辞收回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冰镇可乐,一口灌进喉咙。
碳酸气泡在胃里炸开。
他舒坦地张开嘴,打了个带着浓烈蒜蓉海鲜味的饱嗝。
楚辞站起身,左手把红色的塑料方凳往桌子底下一推。
“哗啦。”
凳腿摩擦粗糙的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掏出兜里的黑色手机,对着摊位上的塑料付款码扫了一下。
手指点按,付完钱。
楚辞拍了拍旁边还在低头对付生蚝的张胖子。
“吃饱没?撤了。”
两人顺着拥挤的夜市大排档,大步往外走。
初秋的海风吹在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草腥味和凉意。
吹散了身上的烧烤烟火气。
十几分钟后。
两人走回了停在海边房车营地里的那辆白色c型房车。
楚辞连澡都懒得洗。
关紧车门,脱掉那条印着椰子树的粉色大花裤衩。
光着膀子,一头倒在车厢后部的那张宽大双人床上。
扯过白色的薄夏凉被,一把蒙住脑袋。
不到半分钟,均匀绵长的打呼声便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咸阳宫的百官跟着松了一口气。
纷纷瘫坐在地上,揉着酸痛僵硬的脖子。
天幕的画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
黑夜被飞速拉扯,光阴轮转。
几个时辰后。
外头的天色依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房车车厢里静悄悄的。
只有楚辞平稳的呼吸声。
“叮铃铃——!”
一阵尖锐狂躁的电子闹钟铃声。
毫无预兆地在楚辞的枕头底下轰然炸响。
楚辞浑身猛地一哆嗦。
被这催命的声音从熟睡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伸出左手,在枕头底下胡乱摸索了两下。
一把抓出那个发光的黑色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往右用力一划,关掉闹钟。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楚辞坐起身,大张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双手用力揉了揉眼屎糊住的眼角,双眼泛着没睡醒的红血丝。
车厢里温度降了不少,有些发冷。
楚辞随手抓起昨天扔在沙发上的长袖冲锋衣外套。
直接套在光着的膀子上。
金属拉链一把拉到领口最高处,挡住脖子。
他走到车厢侧面,右手握住黑色的金属门把手。
往外用力一推。
“嘎吱。”
厚重的房车侧门滑开。
一股刺骨的冰冷海风,夹杂着浓重的水汽和涛声。
猛地灌进车厢。
吹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楚辞没退缩。
他脚底踩着那双人字拖,大步迈下自动伸出的金属踏板。
双脚踏上有些发潮的柔软沙滩。
每走一步,都在沙面上踩出两串深深的脚印。
天地间一片昏暗,视线模糊不清。
只有远处海浪狠狠拍打黑色礁石的沉闷轰鸣声。
楚辞迎着海风,慢吞吞地往海边走去。
海浪卷着白沫,冲刷着沙滩。
走到海水快要没过脚背的地方。
他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