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视线,顺着车窗玻璃往外扫去。
他嘴里那句“这悬索桥的承重力真变态”刚落音。
天幕的画面,跟着他的目光定格。
镜头清晰地掠过窗外。
一根根手腕粗细的银灰色副钢缆,在刺眼的阳光下反着冷光。
这些副缆笔直地往上延伸。
间距均匀,像是一排排钢铁栅栏,死死连着一根横亘半空的巨大主缆绳。
那根主缆,比成年男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两圈。
像一条灰白色的钢铁巨蟒,斜拉着整个宽阔的桥面。
钢缆表面涂着厚实的防腐漆,透着一股不容摧毁的金属压迫感。
大秦,咸阳宫。
将作少府章邯跪在台阶最下方。
他死盯天幕,眼白爬满红血丝。
“悬索……”
章邯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扯住自己胸前的麻布官服。
手腕用力往外一撕。
“刺啦。”
一块巴掌大的麻布被生生扯了下来。
他右手把破布铺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左手食指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狠狠咬合。
十指连心,剧痛猛地窜上脑门。
指尖瞬间被咬破,涌出一股殷红的鲜血。
章邯根本顾不上疼。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
在那块灰白色的麻布上疯狂涂抹。
画出两座高耸的尖塔。
画出下垂的弧线。
再画出一根根垂直的线条,连接底部的横截面。
“懂了!臣全看懂了!”
章邯嗓子破裂,像个漏风的风箱在嘶吼。
他举起那块染血的破布,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双膝在水洼里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
“陛下!”
“这桥不是在水里打木桩!”
章邯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大秦修桥,要在江水最缓的地方,让死囚绑着石头跳进水里。
拼着被江水冲走的命,把几千根粗壮的圆木死死钉进河床淤泥里。
水一急,木桩全被连根拔起。
造桥,就是拿人命去填河。
“仙界这桥,根基在岸上的大地上!”
章邯拿着血布的手指剧烈颤抖,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借两岸的绝壁建冲天高塔。”
“用这等粗壮的钢铁巨绳,把万钧重的路面硬生生吊在半空!”
大秦的老木匠们全围了过来。
他们趴在泥水坑里,死盯那块血布。
几个人脑子里像劈过一道响雷。
借力打力。
化千钧重压为悬空拉扯。
这等力学巧思,直接砸碎了古人千百年来的造桥死理。
几个老木匠直接趴在地上。
拿着烧黑的木炭条,在青石板上疯狂计算。
“塔柱要深扎入岩盘。”
“两端的巨绳需得用地锚死死锁住死土!”
他们平日里被看作下贱匠人。
此刻却在这张草图里,看到了足以名垂千古的通天大道。
只要懂了这借力化力的法子,大秦的木头和麻绳,照样能跨过天险。
“底下水流再急,也沾不到桥面半分!”
一个老木匠激动得在青石板上连连磕头。
“不用入水钉桩,这江河天险,便再也拦不住路了!”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腿发麻,站不起来。
看着章邯画出的草图,这位丞相的双手绞得发白。
“不用截流,不惧水患。”
李斯咽了口干沫。
大秦每逢雨季,桥梁必断,商道阻绝。
若这桥悬在天上,水涨得再高也碰不到桥板分毫。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定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秋风中碰撞,玉珠发出细碎脆响。
他低着头。
看着章邯手里那张画着血色线条的破布。
大拇指在太阿剑的吞口上用力刮过。
铜绿沾在指腹,磨出一层死皮。
寡人的大秦,被江河死死锁住了脚步。
黄河水患,阻断南北。
大军渡河,舟船倾覆死伤无数。
若能把桥吊在天上,大秦的铁骑便能踏平九州。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鼻腔喷出两股白雾,消散在冷风中。
“章邯。”
嬴政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
冷硬,沉重。
“臣在!”章邯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大秦炼不出那等粗大的铁索。”
嬴政往前迈出半步,龙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便去收罗天下最韧的牛筋,最粗的麻绳。”
他目光如刀,死死刮在章邯的后背上。
“混着少府能打出的所有铁链,给寡人拧成巨绳。”
嬴政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就在渭水上。”
“半个月内,给寡人也试着吊起一座这等木桥来。”
“桥若是塌了,你便绑在石头上沉江。”
章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秋风一吹,透骨的凉。
他双手死死捏着那块血布,骨节发白。
“臣领旨!定连夜作图,不负大秦基业!”
光幕里。
白色的六轮房车平稳地驶过了那座钢铁巨桥。
楚辞右脚稳稳压着油门踏板。
车子重新钻进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
画面在天幕上飞速流转。
大秦君臣闭上酸涩的眼睛,等待光阴的流逝。
大半天的长途跋涉,枯燥的公路和山林不断向后倒退。
太阳顺着西边的山头慢慢坠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车厢里亮起了暖黄色的顶灯。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傍晚六点。
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手抹掉泪花,双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姿势。
肩膀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开了整整一天车,大腿肌肉酸痛得发僵。
房车拐过一个大弯。
终于开出了最后一段崎岖的盘山公路。
前方的视野瞬间平坦开阔。
再也没有了挡住光线的高山巨石。
地平线在远方拉得笔直。
车厢里开了大半天空调,空气有些发闷发干。
楚辞左手搭在车门上。
食指按下车窗控制键。
“嗡——”
车窗玻璃顺滑地向下滑到底。
一股浓烈的、带着咸湿水汽的冷风。
毫无预兆地猛灌进驾驶室。
吹得楚辞额前的碎发胡乱拍打着脑门。
风里,还带着一阵低沉、连绵不绝的轰鸣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