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视线越过宽大的挡风玻璃。
前方。
一条发黄的怒江,像一条暴怒的泥色巨龙,横亘在两座绝壁之间。
江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狠狠砸在两岸的暗礁上,碎成漫天水雾。
“咯噔,咯噔。”
白色的房车压过引桥尽头的最后一道金属伸缩缝。
底盘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六个宽大的黑色橡胶轮胎,正式驶上了一座凌空飞架的特大悬索桥。
江风猛烈。
顺着车窗缝隙钻进驾驶室,发出尖锐的呼啸。
楚辞双手死死握紧多功能方向盘。
庞大的车身在横风中稳如泰山。
大秦,咸阳宫。
冷风卷过空旷的广场。
满朝文武的呼吸,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李斯跪在泥水洼里。
他仰着脖子,下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扬起。
颈椎骨发出难听的咔吧声。
“在天上……”
李斯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路修在天上!”
他双手猛地拍在青石板上,泥水飞溅。
脏水糊了满脸,他根本不去擦。
那双熬红的老眼,死死盯住光幕里那条悬在半空的宽阔大路。
桥面距离底下波涛汹涌的江水。
足足有百丈之高!
那浑浊的江水在底下咆哮,水汽蒸腾。
大秦的朝臣们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连块骨头渣子都捞不着。
可那条沥青路面,就这么直愣愣地悬在深渊之上。
没有桥墩。
江心水流湍急,根本打不下立柱。
两根高达几百米的钢筋混凝土主塔,分别矗立在两岸的悬崖上。
像两把灰色的巨剑,直插云霄。
无数根粗壮的钢缆。
从主塔顶端呈扇形垂落下来。
死死拉住底下宽阔的钢铁桥面。
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蜘蛛网,将千万吨重的桥身,硬生生吊在半空。
“扑通!扑通!”
广场上响起一片沉闷的膝盖砸地声。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直接被这横跨天堑的钢铁巨龙震得跪伏在地。
治粟内史把头死死贴在湿冷的石砖上。
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抽搐。
“神迹……这是神明架设的通天之桥!”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嚎。
人力怎能把路凭空挂在云端?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
但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腰间的青铜剑柄。
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手背上的老人斑挤作一团。
王翦大口喘着冷气。
肺管子里吸满了秋风的土腥味。
他看着那悬在江面上的钢铁巨龙,嘴角往旁边狠狠一扯。
扯出一个绝望到极点的苦笑。
比哭还要难看。
“飞渡天堑。”
王翦声音沙哑,像是在嚼碎石头。
他脑子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大秦铁骑渡黄河的惨状。
当年灭赵。
大军被汹涌的黄河水死死挡住。
为了过河,大秦征调了上千艘木船。
用粗大的麻绳和铁索,把木船首尾相连,铺上木板。
硬生生在江面上连成一座浮桥。
士卒踩在上面,晃得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战马受惊,嘶鸣着不肯往前迈步。
更要命的是风。
王翦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一阵狂风刮过。
江面掀起巨浪。
那千钧重的铁索被生生崩断,木船撞在一起,碎成木板。
几千名披甲的大秦锐士,连同战马,惨叫着掉进冰冷的黄河水里。
沉得像铁砣子一样快。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成了河底的冤魂。
大自然的水火无情,是大秦兵家最无力的死局。
可天幕里!
王翦双手颤抖,指甲刮着青铜剑鞘。
仙界竟用不可思议的伟力,避开了底下吃人的江水。
在这飞鸟难渡的绝壁之间,挂起了一条不朽的通途。
桥面宽阔平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等桥梁,若是用来运兵。
十万大军半日便能跨过天堑,直插敌军心腹。
天下九州的险关要塞,在这钢铁大桥面前,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烂石头。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生了根,死死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碰撞,玉珠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大拇指抠进食指的指节,皮肉泛出死白。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两座高耸入云的水泥主塔。
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斜拉钢缆。
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
大秦有桥。
渭水上的便桥,那是打下木桩,架上粗木修成的。
每年一发大水,木桩被冲毁,桥就塌了。
要死上几十个奴隶重新修补。
大秦的工匠,做梦都不敢把桥修到云彩里头去。
“不借水力,凌空借势。”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冷硬得像铁。
他看懂了那座桥的霸道。
管你底下江水怎么咆哮,怎么翻滚。
我不碰你的水面。
我用高塔和铁索,把路吊在你头顶上。
这就叫藐视。
将天地间最狂暴的江河,死死踩在脚底下。
这才是千古一帝梦寐以求的手段。
嬴政眼底烧起一团滚烫的野火。
若大秦能造出这等飞桥。
巴蜀的天险,黄河的怒涛,再也挡不住大秦的黑水龙旗。
寡人的巡游车队,便能畅通无阻地走遍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
光幕里。
楚辞坐在宽大的驾驶室里。
房车行驶在平整的桥面上。
右脚稳稳压着油门踏板,车速保持在九十公里。
车厢内部很安静,只有轮胎滚动的轻微沙沙声。
他偏过头。
视线透过左侧的车窗玻璃。
看向桥面外侧。
一根根手腕粗细的银灰色副钢缆,在窗外快速向后闪过。
往上,连着一根横贯长空的巨大主钢缆。
那主缆表面包着灰白色的防腐层。
粗壮得比成年男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两圈。
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斜斜地拉拽着整个桥面,绷得笔直。
楚辞砸吧了一下嘴。
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悬索桥的承重力真变态。”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大秦,咸阳宫。
将作少府章邯趴在台阶最下方。
他身上的麻布官服全湿透了,沾着泥浆和枯草。
听到楚辞这句含混不清的嘟囔。
章邯浑身猛地一哆嗦。
像是一道雷电直直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悬索桥……”
章邯双手死死抠住白玉石阶的边缘。
指甲盖在石头上刮出一道红色的血印。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盯天幕。
死死咬住那根比大腿还粗的巨大钢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