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十根手指悬在半空。
距离黑色的机械键盘只有半寸。
指腹几乎能感受到塑料键帽散发出的微凉。
余光里,那抹反光的光头越逼越近。
劣质发胶混合着烟草的酸臭味,顺着中央空调的冷风飘了过来。
楚辞猛地吸了一口气。
十指轰然砸下。
“啪嗒啪嗒啪嗒——”
青轴机械键盘特有的清脆敲击声,瞬间在逼仄的工位间炸开。
键盘底下的RGb背光灯随着敲击疯狂闪烁。
红蓝交替的流光顺着按键缝隙溢出,像一条条游动的发光毒蛇。
敲击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暴雨,砸在键盘托盘上。
楚辞根本没看屏幕。
他双眼死死盯着显示器边框。
下巴微微收紧,脖颈往前伸出两寸,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破译难题的架势。
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在几十个键帽上疯狂跳跃。
他在用拼音盲打流行歌词。
指尖敲击的速度快出了残影,在冷光下糊成一团白花花的肉色。
右手大拇指时不时重重砸一下长条形的空格键。
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大秦,咸阳宫。
王贲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死死盯着天幕,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一条条鼓了起来。
“暗器……这是操控暗器的阵盘!”
王贲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嘶吼。
他当了一辈子兵,太熟悉杀人的机关了。
大秦引以为傲的连弩,一次能发十矢。
但那需要两个全副武装的壮汉,双脚死死蹬着弩臂。
双手抓着粗糙的麻绳,死命往后拉动沉重的绞盘。
机括挂上弦的声音刺耳钝重。
上弦的速度,慢得让人发指。
可天幕里那个发着诡异彩光的黑色方板。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百多个方形的黑色机括。
仙人的十根手指,就像是在弹拨催命的筝弦。
“一息三十下……”
蒙恬在旁边数着楚辞指尖起落的频次。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砸在生锈的铁甲边缘。
他浑身发冷,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若是按一下机括,便射出一支破甲箭……”
蒙恬不敢往下想了。
一息三十箭,十息就是三百箭。
不需要挽弓,不需要拉动绞盘。
就凭那两只灵巧得不像话的手。
王贲双手举在胸前,胡乱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试图模仿楚辞手指翻飞的节奏。
刚动了两下,食指和中指就笨拙地绞在了一起。
指骨发出一声脆响,差点抽筋。
“骇人听闻!”
王贲颓然放下手,掌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
“这等频次的拨动,末将哪怕练上十年,指骨也会生生折断。”
“若两军对阵,仙人一人端着此阵盘。”
“大秦的三千重甲锐士,连冲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射成一堆烂肉!”
李斯在文臣队列里,腿肚子直转筋。
他看不懂军中暗器,他只看懂了杀戮的效率。
那琉璃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白色字母符文。
在古人眼里,就是千万支利箭划破长空的死亡轨迹。
嬴政站在台阶最高处。
初秋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本该有些暖意。
但他现在从头凉到脚。
玄黑色的龙袍下,两条腿像被几根长钉死死钉在石板上。
一百多个机括,一个人,十根手指。
这就是仙界的兵锋?
嬴政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指肚上结着常年握剑磨出的黄色厚茧。
这双手,曾经握着太阿剑,指挥千军万马扫平六国。
可现在。
嬴政觉得这双手笨重得像两块石头。
他大秦的赫赫武功,在那噼里啪啦的清脆敲击声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草纸。
现代,写字楼。
老板王大山停在了楚辞的椅背后面。
胖乎乎的肚子几乎贴到楚辞的后脑勺。
楚辞的后背瞬间崩得笔直。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敲击键盘的频率更快了,指尖重重砸在塑料键帽上,震得指肚发麻。
他在黑色的代码框里,硬生生敲出了整整两段《七里香》的歌词。
满屏的拼音字母,没有一个空格。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就像某种高深的底层逻辑代码。
王大山背着手,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根本看不懂这些字母。
但他听到了那雨点般密集的键盘声,看到了楚辞额头反光的汗水。
“小楚啊,工作进度抓紧点。”
王大山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
“年底项目多,辛苦一下。”
说完,他挺着肚子,满意地踱着步子走了。
皮鞋踩在灰色的短毛地毯上,声音逐渐远去。
楚辞没敢回头。
他盯着电脑屏幕,余光死死锁着右侧的过道。
直到那抹反光的光头彻底消失在拐角。
“呼——”
楚辞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人体工学椅里。
他抬起右手,用力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刚才敲得太猛,左手小拇指在边缘的塑料外壳上刮了一下。
刮掉了一点皮,隐隐作痛。
大秦朝堂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吃人的资本家走了。”冯去疾拄着拐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王贲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心有余悸。
“能逼得仙人徒手狂按机括防身,那大肚汉,必是统御千万大军的魔尊!”
楚辞把右手重新放到鼠标上。
左手小拇指按住键盘右上角的退格键。
死死按住不松手。
屏幕上那两段拼音歌词,像被无形的刷子抹掉一样,飞速倒退消失。
两秒钟,屏幕干干净净。
他重新把那个装满数据的电子表格调了出来。
鼠标一扔,开始发呆。
距离中午下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楚辞换了八个坐姿。
左腿搭在右腿上,右腿又换到左腿上。
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黑色的铁皮桌腿。
发出哐哐的闷响。
十一点四十五分。
“咕噜。”
楚辞的胃部狠狠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早上那个大肉包子和豆浆早就消化成了残渣。
他直起身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点开黄色的外卖软件。
满屏的菜品图片弹了出来。
油亮的色泽隔着屏幕都透着一股香气。
大秦的君臣们又把脖子伸长了。
到了仙人用膳的时辰。
太官令跪在台阶下,袖子里捏着一截黑炭笔。
准备随时记录仙家菜谱的模样和色泽。
楚辞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往下拨。
“吃点啥呢……”
他嘟囔着,眉头微微皱起。
屏幕上滑过一碗黄焖鸡米饭。
金黄色的鸡肉块浸泡在浓稠的酱汁里,上面点缀着翠绿的青椒和鲜红的干辣椒。
太官令死死盯着那红色的干辣椒。
大秦没有这等红艳如火的香料。
他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描画,炭灰蹭了满手。
楚辞摇了摇头,手指继续往下划。
最后在一个卖小炒的店家页面停下。
“算了,来份农家小炒肉盖饭吧,加个煎蛋。”
屏幕上弹出一张图片。
切得极薄的五花肉片煸出油脂,边缘微微卷起。
裹着油亮的酱油色,和斜切的青色尖椒混在一起。
大秦的武将们疯狂咽唾沫。
这仙界,连普通的一顿饭都做得如此花团锦簇。
楚辞点开下单页面。
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手机震动了一下,跳出支付成功的绿色对号。
十二点整。
下班时间一到,死气沉沉的办公区瞬间活了过来。
敲键盘的声音全停了,椅子轮子摩擦地毯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地下楼吃饭。
楚辞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点开一个搞笑视频。
左耳塞上一只白色的无线耳机。
一边乐得直抖肩膀,一边等着外卖送上门。
时间一点点滑过。
十二点三十五分。
楚辞有些坐不住了。
他拿下耳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骑手定位小地图。
代表骑手的蓝色小摩托还在两条街外打转。
“怎么还不来,饿抽筋了。”
他双手捂着肚子,身子往前一趴。
下巴重重垫在交叠的胳膊上,生无可恋地盯着玻璃大门的方向。
过道里静悄悄的。
公司磨砂玻璃大门外,平时这个点早该有跑腿的脚步声了。
突然。
玻璃门外,映出一个模糊的黄色人影。
人影走得很快。
带着一点急促的塑料袋摩擦声。
楚辞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电脑显示器边缘,直勾勾盯着大门。
大秦的嬴政也眯起了眼睛。
右手拇指按上了太阿剑的吞口。
一只手贴上了玻璃门的铝合金把手。
“吱呀——”
沉重的玻璃大门被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