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光打在楚辞的脸上。
二十七寸的液晶显示器里,铺开一张庞大到让人眼晕的网格图。
密密麻麻全黑色的蝇头小字。
上个月的华东区销售汇总表。
楚辞左手拎着那瓶还在往下滴水的冰镇可乐。
塑料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他没管。
右手握住那个黑色的无线鼠标,食指在中间的滚轮上随意往下划拉。
屏幕上的表格跟着疯狂向下翻滚。
一行行数字像瀑布一样飞速闪过,晃得人眼花。
大秦,咸阳宫。
几百号文武百官看着天幕上那些快速滚动的神秘符文,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斯往前迈了半步,官靴踩进水坑里也没察觉。
他兼管大秦天下钱粮,对数字最是敏感。
“这……这是账簿!”
李斯声音发着颤,干瘦的手指死死揪着颌下的胡须。
“那琉璃屏里,竟装下了上万条账目!”
大秦记账用的是竹简。
一卷重达数斤的竹简,顶多只能记下百十条粟米的进出。
若是盘算一个郡县的秋收税粮,堆起来的竹简能把一整间屋子塞满。
查账时,十几个刀笔吏要像翻垃圾堆一样,一卷一卷地扒拉。
仙人的账簿,竟然没有半点重量。
全藏在那块薄薄的发光琉璃里。
光幕中,楚辞的动作没停。
他把可乐瓶凑到嘴边,牙齿咬住红色塑料盖,用力一拧。
“哧——”
碳酸气体冲破缝隙,喷出一股带着焦糖甜味的白雾。
他仰脖灌了一大口,冰凉刺骨的甜水顺着食道砸进胃里。
右手食指点了一下鼠标左键。
屏幕上的黑色十字光标,稳稳停在最右侧的一个空白格子里。
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输入求和函数公式。
楚辞大拇指按住鼠标侧边,食指按死左键。
往下猛地一拖。
唰!
整个咸阳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李斯死死瞪着眼睛,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在那黑色光标拉到底的瞬间。
两万三千行空白的网格,凭空跳出了一连串精准的总数。
没有停顿。
没有核对。
只在眨眼之间,几万笔庞杂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掌管国库的治粟内史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官帽掉到了一边。
他像见鬼一样指着天幕。
“就算是鬼神,也不可能在一息之间算出几万目的钱粮!”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泗水郡,沛县。
县衙后院的偏房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汗臭和陈年竹简的霉味。
萧何跪坐在粗糙的榆木案几前。
他头发乱糟糟地挽在头顶,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了狰狞的血丝。
面前堆着小半尺高的麻绳竹简。
右手边放着一个破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插着几十根削得长短不一的木质算筹。
沛县刚收完秋粮。
税收、劳役、户籍,十几万条散碎的账目,全压在他这个主吏掾的肩上。
萧何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
手指在案几上摸索着抓起几根算筹,在木板上笨拙地排列、移动。
“六百四十二石……减去漂没……加上运耗……”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汗水顺着眉尾流下来,滴在竹简上。
算错一步,这半个时辰的筹算全得推倒重来。
他累得想死。
萧何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算筹往案上一扔。
木棍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发酸的老腰,仰起头,顺着破漏的窗户看向外头。
正正对上天上那块巨大的光幕。
他看到了仙人手底下那个发光的网格。
看到了楚辞握着那个黑色的半圆小盒子,轻轻一滑。
几十万的数字,像变戏法一样自己填满了空白。
“哐当!”
萧何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重重顶翻了沉重的榆木案几。
几百卷竹简哗啦啦砸在地砖上,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装算筹的陶碗骨碌碌滚到墙角,摔成两半。
木质的算筹散落一地,像一堆没用的柴火。
萧何根本没管地上的狼藉。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偏房,站在院子中央。
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抓挠,像是在抓取那根本不存在的数字。
“不用算筹……仙人算账竟然不用算筹!”
他声音发劈,带着浓浓的绝望与狂热。
那是大秦一百个老账房,不眠不休盘算半年才能理清的数目啊。
仙人只动了一根手指头!
那个带屏幕的方盒子,就自己把账给算明白了!
萧何咬破了下唇,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神迹……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神迹!”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泥地上。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指节发白。
若是大秦有这等法器。
哪里还会死那么多累吐血的刀笔吏?
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刘邦提着个半空的酒葫芦,满身酒气地晃进来。
“老萧!干嘛呢?咋大清早就跪上了?”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顺着萧何的目光往天上瞟。
“嚯,这仙人又在弄啥玄虚?那蓝光晃得乃公眼晕。”
萧何猛地转头。
双眼通红地盯着刘邦,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闭嘴!”
萧何吼了一嗓子,喉咙直接破了音。
“你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懂个屁!那是仙家算账的至宝!”
刘邦被吼得一愣,酒醒了三分。
他认识萧何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老实巴交的文书发这么大脾气。
萧何没理他,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黄泥。
他转身冲回偏房,抓起一支掉毛的毛笔。
连墨都没蘸匀,就在一块空白的竹片上疯狂画着横平竖直的线条。
他要把仙人那个带格子的账本画下来。
那个被叫做“表格”的画法,条理分明。
比大秦那种从上往下、杂乱无章的记账法,高明了一万倍!
现代,写字楼。
楚辞根本不知道自己一个简单的Excel下拉动作,差点逼疯了大秦最聪明的脑袋。
他还在悠哉地喝着可乐。
左手举着塑料瓶,右手早就松开了鼠标。
那个算满数据的表格大剌剌地挂在屏幕上。
这其实只是昨天就做好的死数据。
他今天拿出来挂着,纯粹是为了装个忙碌的样子。
楚辞打了个哈欠,握住鼠标,准备切个视频网站看看游戏直播。
刚动手指。
余光里。
隔断玻璃外,一抹反光的光头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是老板王大山。
这抠门老板去经理室转了一圈,居然又折回来了。
正背着手,挺着啤酒肚,在过道里像个巡视领地的胖头鹅。
楚辞后背一僵。
头皮瞬间一炸。
左手的可乐瓶悄无声息地降落,平稳地贴在桌面上。
没有发出一丝塑料碰撞的声响。
右手大拇指飞快地按住键盘上的“Alt”键,食指精准地敲击了一下“tab”键。
屏幕瞬间闪动。
原本那个全是死数据的表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密麻麻写满天书般代码的黑色开发界面。
楚辞猛地坐直身子。
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十根手指张开,悬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方。
距离键帽只有半寸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