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停住了脚步。
防滑皮鞋死死踩在残雪上。
鞋底的橡胶纹理碾压着冰碴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抬起右手,食指抵住老花镜的金属横梁。
用力往上推了推。
厚重的玻璃镜片后面。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发灰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视线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铜包木门上。
门板上贴着红色的对联。
红星宣纸的暗红底色在雪地里很扎眼。
但他看的根本不是这昂贵的纸张。
而是上面墨迹未干的黑字。
墨水很浓,在纸面上还反着一点湿润的光。
字体东倒西歪,没有任何排版规矩。
左边那张剪纸“福”字甚至贴得有些歪斜。
边缘还溢出一点白色的浆糊印子。
大爷叫顾海亭。
国内书法协会的副会长,泰斗级的书法大师。
他临摹了一辈子名家字帖。
手里的狼毫笔写秃了成百上千支。
写出的字规整森严,被人捧上天。
但他心里清楚,那是死字。
困在规矩的牢笼里,没有一丁点活气。
此刻,顾海亭的呼吸停滞了。
胸膛不再起伏。
肺里的冷空气憋在气管里,刺得生疼。
他死死看着那副对联。
笔画转折的地方,带着粗糙干裂的飞白。
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木头。
撇捺之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放和野气。
没有临摹任何名家的痕迹。
全凭心境,笔走龙蛇。
这种挣脱了所有世俗束缚的洒脱。
这种把全世界都踩在脚底下的张狂。
正是他苦练了几十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最高境界!
“呼——”
顾海亭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深蓝色的羽绒服下摆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像被细密的电流击中。
血液疯狂冲向大脑。
“啪嗒。”
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没拿稳。
直接滑了下去,砸在青石板上。
滚了两圈,落进一个泥水洼里。
水花溅起,弄脏了他的皮鞋面。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前面的导游拿着小喇叭回头喊。
“大爷!快跟上,前面路滑!”
声音很尖,在雪地里回荡。
顾海亭根本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副字里透出的气魄,绝对是个隐世的老神仙。
他必须见见这位书圣。
哪怕跪在地上磕个头,也值了。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
两步跨上高高的青石台阶。
站在虚掩的木制侧门前。
举起两只干瘪的拳头。
骨节对准厚实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砸门声在空旷的院墙外炸响。
手背撞在木纹上,蹭破了一块老皮。
渗出几点红色的血丝。
骨头疼得钻心。
他没停手。
“老朽顾海亭,求见先生!”
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吼。
声音劈叉,在寒风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庄园里。
许粟正站在压水井边。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手指。
指缝里沾着的白面糊冻得发硬。
他拿着一块旧抹布,用力在手背上搓了两下。
皮肤搓得通红。
刚洗干净一点,就听到了外面急促的砸门声。
许粟皱了下眉。
把抹布扔在塑料盆里。
溅起几滴冷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大门刚贴完对联,李二狗买完东西去后院喂狗了。
这大冷天的,谁在外面发疯。
他踩着塑料拖鞋,迈着大步走向侧门。
鞋底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灰色的运动裤腿被雪水打湿了一小片。
凉冰冰的。
他伸手抓住侧门的木边。
用力往里一拉。
“嘎吱——”
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门外的顾海亭正举着带血的拳头。
准备继续砸。
门突然开了。
他的拳头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一阵混着金丝楠木甜香的暖风,从院子里扑出来。
打在顾海亭冻得僵硬的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
瞪大了浑浊的眼睛。
门槛里。
站着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
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
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
下巴上长着一层青色的杂乱胡茬。
眼神平淡散漫,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左手背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墨汁。
顾海亭呆住了。
张着干裂的嘴巴,冷风直往喉咙里灌。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不是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
老头的视线越过许粟的肩膀。
往宽敞的大院子里扫了一圈。
雪地里站着个插着扫帚胳膊的滑稽大雪人。
没有其他人了。
就是这个年轻人!
一个疯狂的事实砸在顾海亭的脑门上。
这副字就是眼前这个人写的。
二十多岁,写出了他八十年都达不到的狂境!
这种老天赏饭吃的天赋,简直是在拿刀子剜他这个苦练一辈子的庸才的心。
顾海亭双腿发软。
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险些跪在门槛上。
他猛地把手伸进长羽绒服的内兜里。
动作太急切。
拉链齿刮破了手背上的血泡。
他死死抓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
手指哆嗦着翻开皮夹。
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长条形的硬纸片。
这是一张银行的空白现金支票。
上面盖着红色的私人印章。
顾海亭双手捏着支票的两端。
把那张纸递到许粟面前。
纸张在冷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像一面随时会撕裂的小旗子。
“先生!”
顾海亭的声音剧烈颤抖,连称呼都变成了尊称。
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撼,憋得通红。
眼泪在眼角打转。
“大门上那副字,我买了!”
他大口喘着气。
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化作白雾。
双手把支票又往前递了半寸。
快要戳到许粟的卫衣拉链了。
“价格您随便填!”
顾海亭的嗓音拔高到了极限,带着近乎哀求的癫狂。
“只要您开价,这字我立刻揭走!”
“求您割爱!”
老头死死盯着许粟的眼睛,等待着这个隐世高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