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
纸片在寒风里哗啦啦地抖。
小女孩已经转身跑回了操场。
明黄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个跳跃的火苗。
慢慢融进那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堆里。
“快过年了。”
许粟低声念叨了一句。
冷空气顺着张开的嘴唇灌进喉咙,有些发干。
他把那张剪得坑洼的“福”字折了两下。
小心揣进卫衣的兜里。
转身,踩着自己来时踩出的深雪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庄园。
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被他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屋里恒温系统吹出的暖风,混着金丝楠木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融化的雪水。
大堂里很宽敞。
青灰色的御窑金砖,暗紫色的紫檀主梁。
看着气派厚重。
但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颜色。
没有一点烟火气,死气沉沉的像个庙。
许粟摸出兜里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历。
腊月二十六。
他走到侧院的偏房。
李二狗正靠在暖气片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毛衣领口上。
许粟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
“二狗,去趟县里。”
李二狗猛地惊醒,手背胡乱擦了擦嘴。
“粟哥,这大雪封山的,出去干啥?”
“买对联。”许粟把车钥匙扔过去。
钥匙砸在李二狗的肚子上,掉在地砖上当啷一响。
“镇上那两块钱一副的印刷品我不要。”
“去县里的文化街,买最好的红星宣纸。带洒金的那种。”
“再拿一块老坑徽墨,挑贵的买。”
李二狗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捡起钥匙,披上军大衣出门了。
下午三点。
雪停了。
一辆越野车停在庄园门口。
李二狗抱着两个长条形的纸盒,满身寒气地跑进书房。
“哥,买回来了。这几张破红纸要了我两千多,抢钱呢。”
他把盒子放在长条木案上。
搓着冻僵的双手,转身跑去火炉边烤火了。
许粟走到书房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独板大案前。
桌面平滑如水。
他打开纸盒。
抽出里面卷着的红纸。
纸张很厚实,带着天然的韧劲。
暗红的底色上,洒着细碎的金箔。
他拿过一块长条形的镇纸。
压住红纸的一头。
顺手拿开旁边的一个白瓷茶杯。
杯底在木板上拖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
黑色的老坑徽墨躺在锦盒里。
他拿出来,放在一块端砚上。
倒了小半杯凉透的山泉水进去。
右手捏着墨条,在砚台底部慢慢打圈。
研墨是个费时间的活。
水慢慢变黑,变得粘稠。
一股浓烈刺鼻的麝香和松烟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盖住了原本的金丝楠木甜香。
许粟的手腕有些发酸。
他停下手,把剩下的大半截墨条搁在砚台边上。
从木制笔筒里抽出一根粗大的狼毫毛笔。
笔尖发干发硬。
他在墨汁里按压了几下。
狼毫吸饱了浓墨,变得圆润饱满。
提笔。
手腕悬在红纸上方。
一滴浓墨没挂住,“吧嗒”一声掉在红纸的留白处。
晕开一个硬币大小的黑点。
许粟没在意。
他根本没打算临摹什么颜筋柳骨。
也没打草稿。
他这前半生在城里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为了房租和绩效,对谁都低头哈腰。
现在他手里捏着上亿现金,住着最顶级的庄园。
这股子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通透劲儿,全憋在心里。
笔尖重重落纸。
手腕发力,拖着墨迹在纸上游走。
线条粗犷,转折的地方带着毛糙的飞白。
速度极快。
没有任何章法,字形甚至有些东倒西歪。
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张狂。
写到最后一个字。
他手腕往上一提。
毛笔在半空中甩出几点细碎的墨星子。
墨点直接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乎乎的。
他把笔扔在青瓷笔洗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着案板上墨迹未干的几张红纸。
那股子隐世闲人的懒散和傲气,全跃然纸上。
他没去管那几个错落的黑墨点。
走到厨房。
抓了两把白面粉,扔进铁锅里。
加了半碗凉水,拿筷子用力搅和成白色的糊糊。
点着火炉。
火苗烤着铁锅底。
白面糊很快冒出几个大泡,“咕嘟”炸开。
一股生麦子的涩味飘了出来。
面糊变得粘稠透明。
许粟盛了半碗浆糊。
碗壁很烫,他拿块旧抹布垫着碗底。
另一只手夹着几张写好的红纸,往大门外走。
天色有些发暗了。
寒风一吹,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纯铜包边的两扇大木门,冷得像两块大冰坨子。
许粟把碗放在门槛上。
拿起一把小刷子,蘸了满满一坨热浆糊。
直接抹在冰冷的门板上。
热浆糊碰到冷门板。
“呲”的一声。
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浆糊冻得很快,边缘已经开始结出白色的硬壳。
他赶紧拿起那张长条形的上联。
对准门板,贴了上去。
双手按着红纸的中心。
用力往两边抹平。
红星宣纸很吸水,瞬间和门板死死粘在一起。
他的手掌蹭到了边缘的浆糊。
黏糊糊的,风一吹冻得发紧。
上下联贴完。
许粟从兜里掏出小女孩给的那张歪扭的“福”字剪纸。
背面抹上浆糊。
拍在左边门扇的正中央。
鲜艳的红色,把这扇死气沉沉的铜木大门,衬出了一股浓烈的年味。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站在积雪还没化的青石板上。
双手插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看着自己的杰作。
右边的下联贴得稍微有点歪。
他懒得去撕下来重贴。
就这么歪着看,倒也顺眼。
门外的土路刚刚扫过雪。
路边堆着两道半米高的雪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
一个拿着红色小旗子的导游走在前面。
嘴里挂着个便携式扩音器。
“大家跟着我走,这边是刚修的村道,别滑倒了。”
后面跟着十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游客。
这是趁着雪景来附近山里报团旅游的散客。
人群路过庄园的青砖高墙。
没人说话。
几个大妈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只顾着低头看脚下的雪路。
队伍最后头,走着一个戴灰线帽的老大爷。
大爷穿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
手里攥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脚下的防滑皮鞋踩在残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爷走得慢。
刚好路过庄园敞开的侧门。
他随意地转过头,视线扫过那扇气派的纯铜大门。
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
皮鞋在雪地里滑了半寸,硬生生刹住。
他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
里面的热水撞击着不锈钢内壁,发出一声闷响。
大爷死死盯着大门上那副墨迹刚干的红纸春联。
呼吸瞬间停滞。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