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里的马已经没有几匹了,不能再杀了,再杀跑路都没有马了。
两条腿可跑不过宋军的四条腿。
马肉分光了,马骨头也熬了汤,汤喝完了,连马皮都煮了吃了。
士兵们饿得眼珠子发绿,走路打晃,有人靠在墙根底下就站不起来了。
银术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宋军的营寨还是灯火通明,还是炊烟袅袅。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用腰带勒紧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将军,昨晚又跑了三十多个。南门跑了十几个,东门跑了十几个,西门跑了几个。抓回来的砍了头,挂在城门上,还是挡不住。”
银术可没有回头。“粮仓里还有粮食吗?”
“没了,连喂马的料都没了。”
银术可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出血,腮帮子上的胡茬乱糟糟的,像秋天的枯草。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北门突围。把剩下的马全集中起来,骑兵先走,步兵跟在后面。不要点火,不要出声。冲出去之后往北跑,不要回头。”
副将抬起头。“将军,往北跑?北边是幽云,宋军会不会在那边也布了兵?”
“布了也要冲。留在城里是死,冲出去还有活路。”银术可把望远镜递给副将,走下城墙。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踩得石阶咚咚响。
他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塌了,背也有点驼了。
子时,北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银术可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黑铁甲,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里提着一柄大刀,刀身上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用铜镶嵌的,在月光下闪着黄光。这柄刀跟了他二十年,从完颜阿骨打打天下的时候就在用了。
他的身后是三千亲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马不够,步兵只能靠两条腿跑。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人和马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队伍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官道两边的树很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银术可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虫子叫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他催马快走,队伍加快了速度。
杨再兴没有睡。
他坐在营门口的一块石头上,芦叶滚金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痂了,但还不能用力。
他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盯着那片黑暗。
铁心兰下午送来消息,说城里的金兵在杀马,在煮马皮,在饿肚子。
杨再兴知道,银术可要跑了。
饿急了的老鼠会出洞,饿急了的金兵会突围。
他站了起来,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杵在地上。
“传令下去,骑兵上马。北门外埋伏。”
副官愣了一下。“杨将军,岳元帅没说今晚——”
“我说了,上马。”
杨再兴带着两千骑兵摸黑出了营,没有点火把,他选在北门外五里处的一片树林里埋伏,树林很密,人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他把骑兵分成三队,一队在左,一队在右,一队在中间。
他在中间,等着银术可。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北门那边传来了动静,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杨再兴攥紧了枪杆,手指捏得咯吱响。
他盯着北门的方向,盯着那片黑暗。
过了一会儿,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里涌出来,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后面是步兵,队伍拉得很长,头尾不能相顾。
银术可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黑铁甲,红缨盔,手里提着那柄刻着龙的大刀。
杨再兴从树林里站起来,翻身上马,举起芦叶滚金枪。
“杀!”
两千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朝金兵的队伍扑过去。
杨再兴冲在最前面,枪尖直指银术可。
几个纵跃就冲到了金兵跟前。
一枪捅穿了一个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他把尸体甩掉,又捅下一个。
金兵被宋军从侧面冲散,乱成一锅粥。
银术可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往北跑,被杨再兴的骑兵截住了,两拨人马绞杀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银术可勒住马,转过身。
他看见了杨再兴,看见了那杆芦叶滚金枪。他没有跑,催马迎了上去。
“杨再兴!”
“银术可!”
两个人的马在旷野上交错,大刀和长枪撞在一起,发出巨响。
银术可的大刀从头顶劈下来,带着风声。
杨再兴侧身避开,枪尖从下往上撩,刺向银术可的肚子。
银术可用刀背格开,刀背砸在枪杆上,火星四溅。
他的胳膊震得发麻,但没有松手。
大刀横扫过来,扫向杨再兴的脖子。
杨再兴低头避开,刀锋擦着他的头盔过去,削掉了红缨。
他的枪跟着刺出去,刺向银术可的胸口。
银术可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银术可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恨不得把杨再兴劈成两半。
但他的体力不行了,饿了几天,手上没劲,刀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杨再兴的枪快,每一枪都刺向银术可的要害,喉咙、胸口、肚子,枪枪要命。
银术可挡了二十几个回合,胳膊抬不起来了,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他的喘气声很大,像拉风箱,额头的汗珠像豆子一样往下滚。
杨再兴虚晃一枪,枪尖刺向银术可的脸。
银术可举刀格挡,刀身挡住了脸,但挡不住下面。
杨再兴的枪尖一转,从刀身下面钻过去,刺进了银术可的喉咙。
枪尖从喉咙穿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了杨再兴一脸。
银术可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大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栽了下去。
杨再兴拔出枪,枪尖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银术可的尸体。
银术可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想笑。
杨再兴看了一会儿,把枪在衣摆上蹭了蹭,枪尖上的血蹭掉了,但枪杆上的血蹭不掉。
“你是个汉子,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拨转马头,朝金兵的溃兵追去。
金兵看见主将死了,彻底崩溃了。
杨再兴追了一阵,杀了十几个,勒住马,不追了。
天亮了。
真定府的城门开着,城墙上金兵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宋军的旗帜升了上去,旗面上的“岳”字在晨光里很刺眼。
岳飞骑马走进城门,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杨再兴从后面跟上来,浑身是血,芦叶滚金枪横在马鞍上。
他的脸上也溅了血,左一道右一道的,像被人泼了一盆红漆。
“大帅,银术可死了,末将亲手杀的。”
岳飞点了点头。“真定府拿下来了,河北全境光复。”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高宠、杨继周、牛皋、王贵、岳云,一个一个从城门里走进来。
他们的铠甲上都有血,马腿上都有伤,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岳飞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朝知府衙门走去。
杨再兴跟在他后面,杨继周跟在杨再兴后面,岳云跟在杨继周后面。
四个人四匹马,走在真定府的街道上。街上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不敢出来。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杨再兴的马前面,仰着头看他。
杨再兴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身后,城墙上那面“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旗角抽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北方旷野上尘土的气息。
岳飞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走进了知府衙门的大门。
门是开着的,门槛上还有血,是金兵的。
岳云跟在后面,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杨再兴把马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把芦叶滚金枪靠在树干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枪上的血。
岳飞从知府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酒和几个碗。
他蹲下来,倒了三碗酒,一碗递给杨再兴,一碗递给杨继周,一碗自己端着。
“喝。”
杨再兴接过去,一饮而尽。
酒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杨继周也喝了,呛得直咳嗽。
岳飞也喝了,把碗放在地上。
“真定府拿下来了。河北全境光复。”岳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下来,北上幽云。金兀术在燕京等着咱们。”
杨再兴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芦叶滚金枪从树干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打,打到燕京,打到黄龙府,金兀术跑到哪儿,末将追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