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支撑不了太久了。
银术可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半个发黑的窝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副将递过来一碗水,他灌了一口,把窝窝头顺下去,然后盯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叫细作来。”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细作已经派出去了。”
“再派。多派几个,花多少钱都行,宋军里面有贪财的,没有买不通的人。”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银术可的细作是当天夜里混进宋军驻地的。
两个金兵换上宋军的号衣,趁夜摸到宋军大营外围,从一道被运粮车轧开的缺口钻了进去。
他们没有往中军帐跑,那地方守卫森严,去了就是送死。
他们往伙房跑,往马厩跑,往伤兵营跑。
伙房里有几个老兵在烧火,金兵凑过去,压低嗓门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吗,朝廷要夺岳元帅的兵权了”。
老兵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金兵又说“皇帝派了密使来,要收回兵符”。
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另一个老兵站起来,把金兵往外推,“滚,胡咧咧啥”。
金兵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塞进老兵手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伤兵营里,陈军医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换药。
金兵蹲在旁边,假装是来探望同乡的,凑到那伤兵耳朵边上,低声说了句“岳元帅要交兵权了,朝廷不信任他”。
伤兵的手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吭声。
金兵又说“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朝廷一句话就要收回去”。
伤兵的眼眶红了,金兵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一夜之间,谣言像瘟疫一样在宋军大营里蔓延开来。
第二天早上,岳云去巡营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士兵蹲在帐篷后面,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走过去,士兵们散了,有一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倒,扶着帐篷稳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岳云叫住一个百夫长,问他怎么回事。
百夫长犹豫了一下,说“少将军,弟兄们都在传,朝廷要夺岳元帅的兵权。说皇帝派了密使来,要收兵符”。
岳云的脸沉了下来。
他攥了攥拳头,“谁说的?”
“不知道,昨天晚上开始传的,传了一夜,现在到处都在说。伙房、马厩、伤兵营,连运粮的民夫都在说。”
岳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靴子踩在地上,踩得碎石乱溅。
他找到铁心兰的时候,铁心兰正蹲在营门口擦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破布叠了叠塞进怀里,站起来。
“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
铁心兰把刀插回腰间。
“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我派柳儿和春草去查了,谣言的源头是伙房和伤兵营,有两个生面孔趁夜混进来,说完就走了。”
岳云想了想,转过身朝中军帐走去。
岳飞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线。
岳云掀开帐帘走进去,叫了一声“父帅”。
岳飞没有回头,手里的炭笔没有停。
“知道了?”
“知道了。”
岳飞把炭笔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查到了,谣言是从真定府城里放出来的。银术可的细作,花了银子买通了几个人,散了一夜的消息。”
岳云攥紧了拳头。
“父帅,要不要抓人?”
“抓谁?”岳飞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的营地。“营里有几百个伤兵,上千号民夫,几十个伙夫。你抓得完吗?抓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银术可要的就是咱们自己乱。他打不过咱们,就想让咱们从里面烂。”
岳云松开拳头。
“那怎么办?”
岳飞把帐帘放下来,转过身。“铁心兰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铁心兰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脸上全是灰。
她在岳云后面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岳飞。
“岳元帅,这是查到的名单。一共有七个人收了银术可的银子,在营里散布谣言。两个是伤兵,三个是民夫,一个是伙夫,还有一个是马夫。银子不多,每个人也就几两,但话传得快,一夜之间全营都知道了。”
岳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声张。”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岳飞升帐。
众将到齐,高宠、杨再兴、杨继周、牛皋、王贵、岳云,还有陆文龙和曹宁。
帐里站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岳飞。
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那封圣旨。
圣旨是赵琢亲笔写的,黄绸子,卷成一个轴,用红绸带扎着。
岳飞把红绸带解开,展开圣旨,举在胸前。
“陛下有旨。”
众将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下来。
岳飞高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帐外的人都能听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飞忠勇,朕深信不疑。北伐之事,全权托付。诸将士当同心戮力,共灭金贼,以雪国耻。钦此。”
帐里安静了一瞬。
高宠第一个站起来,抱拳。“末将领旨!”杨再兴跟着站起来,抱拳。“末将领旨!”杨继周站起来,抱拳。“末将领旨!”牛皋、王贵、陆文龙、曹宁一个一个站起来,齐声高呼“末将领旨”。岳云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喊,只是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岳飞把圣旨卷好,递给岳云。
“挂到营门口去。挂高点,让所有人都看见。”
岳云接过圣旨,走出中军帐。
营门口有一根旗杆,平时挂帅旗的,他把帅旗降下来,把圣旨挂上去。
圣旨的黄绸子在风里飘着,很远就能看见。
士兵们围过来。有人识字,念出了圣旨上的字。
“岳飞忠勇,朕深信不疑。北伐之事,全权托付。”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旁边的人听着,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抹眼泪。
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拄着拐杖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着那面圣旨。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声音不大,像是不敢确定该不该喊。
但马上有人跟着喊了,声音大了一些,更坚定了一些。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夏天的暴雨,哗啦哗啦的,在营地上空回荡。有人喊“万岁”,有人喊“岳元帅”,有人喊“直捣黄龙”,喊什么的都有,但每一个人的嗓子都是哑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岳云站在旗杆下面,听着那些喊声。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手。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刀插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划。
杨继周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岳云旁边。
他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插在身边的土里,仰着头看着那面圣旨。
“少将军,这仗还能打吗?”
岳云没有看他,盯着那面圣旨。
“能打。”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金贼没了。”
杨继周把双戟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真定府的城墙上,银术可看着宋军的营地。
他看见了那面黄绸子,看见了营门口围着的人群,听见了那阵喊声。
那些喊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他听清了。
喊的是“万岁”,不是“岳飞造反”。
他的脸白了,嘴唇在哆嗦。
“宋军那边怎么了?”
“将军,岳飞把圣旨挂出来了,赵琢支持他北伐,谣言没用了。”
银术可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每踩一步都停一下。
他的手指在城墙上慢慢摸着,从这块砖摸到那块砖,从那条缝摸到那条缝。摸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副将低着头。
“三天,最多三天。”
银术可没有再问了。
他走回知府衙门,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稀粥。
粥是冷的,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酸的,馊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城外宋军的喊声,全是那面黄绸子在风里飘的样子。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
副将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进去。
过了很久,银术可睁开眼,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今夜突围。”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往哪儿突围?”
“北边,回燕京。这里守不住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银术可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真定府的位置上点了点,指甲掐进了地图的纸里,掐出一个窟窿。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宋军的喊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