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外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岳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背嵬军的先锋营一路狂飙突进。
到了离城池不远的地方,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停!”岳云大喝一声。
身后的宋军士兵们迅速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
岳云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真定府城墙。
这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少将军,”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探子回报,城里换人了。完颜希尹那个老东西因为上次增援大名府不利,被金国皇帝给撤职了。这回顶上来的,是个狠角色。”
“谁?”岳云挑了挑眉。
“完颜银术可。”副将咽了口唾沫,“金国的开国老将,六十多岁了,从完颜阿骨打那会儿就跟着打仗,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败仗。听说这回是他主动请缨来守真定的。”
岳云冷哼了一声,把双锤往马鞍上一挂:“管他是开国老将还是关门老狗,今天老子就要把这城门给他砸开!传令下去,抛石机准备,先给城里的金狗洗洗脸!”
随着岳云一声令下,几十架抛石机在阵后一字排开。
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和绞盘转动的嘎吱声,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抛向空中,呼啸着砸向真定府的城墙。
轰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
石头砸在城墙上,溅起漫天烟尘。
有几块石头正中目标,在城砖上砸出了几个深坑。
岳云站在阵前,盯着城墙上的动静。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抛石机的石头都扔出去上百块了,可那城墙除了裂了几道不起眼的缝隙,连塌都没塌一寸。
“娘的,这城墙是铁打的?”岳云咬了咬牙。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正拄着一根铁拐杖,慢悠悠地踱着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一头蛰伏的老狼。
刚才那一轮炮击,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城垛后面,看着石头砸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元帅,要不要让兄弟们还击?”一个金兵百夫长紧张地问。
银术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什么?他们那点石头,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传令下去,滚木礌石、金汁全都备齐了。岳飞派了他儿子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崽子有没有他爹的本事。”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那些正在重新装填弹药的宋军,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岳飞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只会拿石头砸墙,连个像样的战术都没有。
岳云在城下等了半天,见城墙没什么大碍,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一把拽过身边的杨继周:“继周,你带一队精锐,给我先登!今天就算是用牙咬,也得给我在城墙上咬出一个口子来!”
“得令!”杨继周二话不说,翻身上了一架云梯车。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敢死队,全都是身穿轻甲,咬着朴刀的汉子。
云梯车在盾兵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墙。
城头上的金兵一开始还没动静,等云梯搭上了城头,突然之间,无数根碗口粗的滚木和磨盘大的礌石从天而降。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根滚木狠狠砸在云梯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梯子从中折断。
上面的宋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了下来,有的当场就被砸断了脖子,有的在地上翻滚哀嚎。
杨继周反应极快,在梯子断裂的瞬间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扒住了城头的砖缝。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桶滚烫的金汁就从头顶浇了下来。
“妈的!”杨继周骂了一句,拼尽全力往旁边一闪。
金汁擦着他的肩膀流了下去,铠甲上的皮条瞬间被烫得焦黑,一股刺鼻的烤肉味弥漫开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翻了上去,抡起手里的短刀就砍翻了一个金兵。
可城头上的金兵太多了。
完颜银术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十几个金兵围了上来,长枪短刀一起招呼。
杨继周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又要被推下去,他只能无奈地松开手,顺着城墙滑了下来。
这一波先登,死伤了几十个弟兄,连个立足点都没站稳。
岳云站在阵前,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有的浑身被烫得皮开肉绽,有的被滚木砸得血肉模糊,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撞车!给我撞门!”他红着眼睛吼道。
十几辆沉重的撞车被推了上来。
这些撞车外面包着铁皮,上面还盖着浸水的牛皮,专门用来对付火攻。
几百个壮汉喊着号子,推着撞车一步步逼近城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每一次撞击,都能听到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让人搬了个胡凳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喝着。
“点火。”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几十坛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精准地泼在了撞车上。
紧接着,几支火箭射了下来。
轰的一声,火油瞬间被点燃。
那些浸水的牛皮根本挡不住这么猛烈的火势,转眼间,撞车就被熊熊大火吞噬。
推车的士兵们惨叫着四散奔逃,有的人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拼命打滚。
“灭火!快灭火!”岳云急得直跺脚,赶紧下令用水龙去扑。可火势太大,加上风助火势,根本压不住。十几辆撞车,就这么烧成了一堆废铁。
太阳渐渐升到了正当中,毒辣的阳光烤着大地。
城下的宋军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伤亡人数突破了三百人。
岳飞的大营里,张宪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大帅,少将军那边……又受挫了。”
岳飞放下手里的书卷,眉头紧锁:“怎么?连城门都没摸到?”
“撞车全烧了,先登也没成功。银术可那老贼太狡猾了,城防滴水不漏。”张宪低着头,不敢看岳飞的眼睛。
岳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帐外。
他望着远处真定府的方向,那里的浓烟还没有散去。
“传令下去,让岳云收兵。”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帅,少将军恐怕不肯……”
“这是军令。”岳飞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加重,“告诉他,再敢蛮干,我亲自去阵前抽他鞭子!”
张宪打了个激灵,赶紧领命去了。
城下的岳云接到退兵的命令,气得把手里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弟兄们,眼眶都红了。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宋军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放下茶碗,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走到城垛边,俯瞰着退去的宋军,嘴角的那抹冷笑更深了。
“岳飞教出来的儿子,到底还是嫩了点。”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城墙。
回到府衙,岳云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句话也不说。
牛皋跟了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将军,别憋屈了。这银术可不是个好啃的骨头,咱们吃了亏不丢人。大帅说了,另寻良策,肯定有办法收拾他。”
岳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牛伯伯,我不服。那么多弟兄白白送了命,我……”
“我知道你不甘心。”牛皋叹了口气,“可打仗不是逞英雄。银术可那老东西,在战场上滚了一辈子,什么阵势没见过?咱们得换个法子。”
这时候,岳飞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岳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知道错了吗?”岳飞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云咬了咬嘴唇:“儿子……不该蛮干。”
“你不是不该蛮干,是不该轻敌。”岳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他也坐,“银术可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开国功臣。他守过的城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以为凭几架抛石机和几辆撞车就能拿下真定?太天真了。”
岳云的头垂得更低了。
“攻城战,最忌讳的就是添油战术。”岳飞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一波一波地派人上去送死,人家在城墙上以逸待劳,耗也能把你耗死。从今天起,不许再搞什么先登了。我要你想办法,怎么才能把城里的金狗引出来。”
“引出来?”岳云愣了一下。
“对。”岳飞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银术可经验丰富,他知道咱们人多,所以死活不出城。那就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出城的理由。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早上给我个章程。”
说完,岳飞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岳云一眼。
“别光顾着自责。死了的弟兄,咱们得用胜利来告慰他们。”
帐篷里只剩下岳云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真定府周围的地形上反复摩挲。
城外是平原,没有险可守。
银术可为什么非要死守?
是因为城里粮草充足,还是在等什么援军?
“引出来……”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夜幕降临,真定府城头上点起了火把。
完颜银术可坐在城楼的阴影里,听着城外宋军营地里传来的低沉号角声。
他知道,岳飞不会轻易放弃。
明天的仗,只会更难打。
但他不怕。
他这辈子见过的硬仗多了去了。
区区一个岳家军,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元帅,要不要趁夜偷袭一下宋军的营地?”一个部将凑过来问。
银术可摇了摇头:“岳飞治军严谨,营盘扎得滴水不漏。咱们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守住城墙,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