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大名府府衙的大堂里,院子里的血水还没干透,几个亲兵正拿着粗布和沙土拼命擦拭着青砖地,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还是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堂正中那张宽大的帅案被擦得锃亮,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军报、令箭和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
岳飞站在帅案后头,他身上的旧铠甲还没来得及换,甲片上的血痂干成了暗褐色,看着有些扎眼。
他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死死盯着铺在案上的那幅羊皮地图。
地图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砂画着的敌我态势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真定府。
“大帅,喝口热茶吧。”亲兵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案角。
岳飞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放那儿吧。”
他的声音很哑,连着熬了几个大夜,铁打的人也快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歇,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敢松。
大堂两侧,岳云、高宠、杨再兴、张宪、王贵、牛皋等一众将领分列站着。
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乱动。
大伙儿都清楚,大帅这是在琢磨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
昨儿个虽然拿下了大名府,还让杨再兴刺伤了金兀术,但这口气还没彻底咽下去。
金狗退守真定,那是摆明了要跟他们死磕到底。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岳飞终于直起了身子。
他伸手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真定府”三个字上。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一样结实,“大名府咱们是拿下来了,可这河北的战事,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他拿着木棍,沿着地图上的几条官道划了一圈,目光扫过底下的众将:“你们看,完颜宗弼这次从大名府撤退,走的是哪条道?”
张宪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帅,末将派人探过,金狗是从北面的官道撤的,一路往真定府方向去了。”
“对,就是真定府。”岳飞的木棍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真定府是河北西路的重镇,城墙高厚,护城河深。金兀术退到这里,就是想借着地利跟咱们耗。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以为退守真定,就能把咱们挡在城外,然后等着朝廷那边的主和派给他施压,逼咱们退兵。他想拿真定当一块绊脚石,拖住咱们的脚步。但他忘了,咱们岳家军,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才打仗的。”
底下有几个将领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都是些“金狗痴心妄想”、“大帅只管下令”之类的话。岳飞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真定府是金军在河北的最后据点。”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拿下它,咱们就等于拔掉了钉在河北的一根钉子。到时候,大军北上幽云,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痛,打得金狗再也爬不起来!”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启禀大帅!东路韩世忠韩元帅送来捷报!”
大堂里的空气猛地一震。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岳飞快步走下帅台,一把接过密信,拆开看了两眼,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张宪,大声说道:“好!韩元帅不负所望,东路大军已先后收复沧州、霸州,如今正乘胜追击,直逼天津卫一带!金狗在东线的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好!”底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呼。
沧州、霸州一丢,等于断了金兀术的一条胳膊。
紧接着,又一个传令兵从西边跑了进来,同样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大帅!西路吴玠吴将军八百里加急战报!”
岳飞再次接过信,看完之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把军报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地念道:“吴将军率部在陕西连战连捷,已于三日前攻克太原府!金国西路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正仓皇北逃!”
这一次,大堂里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太原府可是河东的重镇,丢了太原,金国在整个西线的布局就全乱了。
“东有韩元帅,西有吴将军,咱们中路有大帅!”牛皋是个急性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三路齐发,金兀术这回插翅也难飞了!”
“说得好!”岳飞大步走回帅案前,把那两封捷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的眼神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既然东西两路都已经打开了局面,那咱们中路,就该给金兀术最后一击了。”他重新拿起那根木棍,指着真定府周围的地形,开始排兵布阵。
“听我将令!”
大堂里的笑声瞬间消失了,所有将领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岳云!”
“末将在!”一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岳云大步走到帅案前,身上的铠甲随着步伐哗哗作响。
“你率背嵬军精锐为前锋,从正面强攻真定府南门!”岳飞的木棍点在城门的位置上,语气严厉,“你是主攻,也是诱饵。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他们的防线,把金兀术的主力全都吸引到南边来。记住,只许进不许退,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把城门咬下来!”
“末将领命!不破真定,誓不还营!”岳云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点犹豫。
“高宠!”
“末将在!”高宠跨前一步,他身形魁梧,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震得地砖嗡嗡响。
“你率游奕军从西侧绕道,攻打真定府的西门侧翼!”岳飞的木棍向西划了一道弧线,“你的任务是牵制。我要你在侧翼打出声势来,让金兀术摸不清咱们的虚实,不敢把兵力全调到南门去。只要你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分走一半,岳云那边就能少死几百个弟兄。”
“大帅放心,末将定叫金狗首尾不能相顾!”高宠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归位。
“杨再兴!”
“末将在!”杨再兴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两天前巷战的痕迹,铠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痕,脸上也蹭破了一块皮,但整个人精神抖擞,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一枪没能要了金兀术的命,他知道杨再兴心里憋着一股火。
“你率骑兵从北面迂回,切断真定府通往幽州的退路!”岳飞的木棍狠狠地在地图北侧戳了一下,像是在钉钉子,“金兀术要是想跑,必经此路。我不要你攻城,我只要你堵死他的退路。就算他插上翅膀,也得给我从天上掉下来!”
杨再兴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大帅,让金兀术跑了,末将愧对您。这回您放心,末将就是把这条命搭在真定府外头,也绝不让金兀术再踏出半步!”
“好!”岳飞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三路齐进,互为犄角。我要让金兀术知道,他退守真定不是保命,而是给自己挖坟!”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每一个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我知道,真定府不好打。”岳飞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沉重,“金兀术在那里囤积了不少粮草,城墙也加固过。咱们这一仗,肯定还要死人,还要流血。”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
“但是,”岳飞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咱们没有退路了。朝廷里那些大人老爷们指望不上,咱们只能靠自己。咱们每往前推进一步,老百姓就能少受一天罪。咱们多杀一个金狗,就多救一条人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对着所有人发誓。
“金兀术跑不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咱们就在真定府抓住他。把他摁在地上,让他跪下来求饶,让他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愿随大帅,马革裹尸,誓死报国!”
几十个将领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大堂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不是口号,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性,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心。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帅案后面,拿起一支毛笔,在几张空白的军令上飞快地写下了调兵的指令。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军令吹干,分别递给传令兵:“即刻送往各路,不得有误!”
“遵命!”传令兵们接过军令,转身飞奔而出。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岳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等。
等消息,等战机,等那个能把金兀术彻底钉死在真定府的机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帅案上,照亮了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起来的真定府。
光影斑驳中,那张地图仿佛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战场,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大帅,”张宪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再派些斥候,去真定府周边摸摸底?末将担心金兀术会在城里设伏。”
岳飞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用。金兀术现在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狼,躲在洞里舔伤口呢。他不敢出来,也不会轻易放弃。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逼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远处的城墙上,宋军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再休整两个时辰。”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了出去,“两个时辰后,拔营北上。目标,真定府。”
“喏!”
大堂外的亲兵们齐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岳飞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了。
他知道,这场雨迟早会来,而且会是一场洗刷一切的血雨。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金兀术,”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大堂里的炭火还在烧着,铜炉里的松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冬日残留的湿寒。
岳飞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张宪,”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去盯一下粮草。真定府不好打,咱们得备足半个月的口粮。”
“末将这就去。”张宪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堂。
“牛皋。”
“末将在!”
“你去安抚一下城里的百姓。告诉他们,仗还没打完,让他们别急着出来,等咱们把真定府拿下来再说。”
“得嘞!”牛皋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岳飞一个人。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上的真定府。
他的手指在那座城池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征服的猎物。
“三路齐进……”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金兀术,你的死期到了。”
外头传来了整齐的号角声,那是大军准备拔营的信号。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了云层,传向了远方。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铠甲,大步走出了大堂。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了大名府,朝着真定府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岳飞骑在马上,任由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他的眼神坚定而冷峻,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的将士们紧紧跟上,汇成了一条钢铁般的洪流。
真定府,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