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树林很密,枝叶遮住了月光。
岳云蹲在树林深处,面前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用树枝和枯草盖着,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五百个士兵排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铁锹和镐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岳云把地图摊在地上,借着月光看最后一眼。
地道从树林里开始,往西挖,笔直地通向城墙。
全长一百二十丈,已经挖了九十丈,还差三十丈。
“下去,今天夜里,挖到城墙根底下。”
他先下去了。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两边的土壁上撑着木桩,木桩之间间隔三尺,顶部的木板压着木桩,防止塌方。
岳云弯着腰往前走,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道里的空气很闷,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汗臭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到了最前面。
几个士兵正在挥镐刨土,土块掉下来,被后面的士兵用布袋装走,往后传。
“还有多远?”
领头的百夫长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少将军,按步子算,还有三十丈,但土质变了,比前面的硬,刨不动。”
岳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面前的土层。
土是夯过的,很硬,铁镐刨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城墙下面的地基是夯土,一层一层夯实的,比石头还硬。
他站起来。
“换凿子。一寸一寸地凿。”
士兵们换了凿子和锤子,两个人一组,一个扶凿子,一个抡锤。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传不远,被土层吸收了。
凿下来的土块比鸡蛋还小,一锤下去只能凿掉一点点。
岳云蹲在旁边看着,在心里算时间。
照这个速度,三十丈至少要挖五天。
五天之后,金兵会不会发现?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然而,地下的工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三天,地道内突然渗出了地下水。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湿滑的泥土让原本就脆弱的支撑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好!要塌方!”
一声惊呼传来,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一段刚刚挖好的地道顶部骤然塌陷,数吨重的泥土瞬间倾泻而下,将三名正在作业的士兵埋在了里面。
“救人!快救人!”岳云闻讯,毫不犹豫地跳进泥泞的地道。
狭窄的空间内,空气稀薄,泥水混杂着血腥味。
岳云顾不上满身污泥,带头用手刨着泥土。
当那三名士兵被拖出来时,两人已经没了气息,仅剩的一人腿部被砸断,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支撑木。
看着这一幕,岳云的眼眶湿润了。
他红着眼,对着周围有些动摇的士兵吼道:“弟兄们!这两条人命不能白死!颍昌不破,中原不复!我们每挖一寸,离胜利就近一寸!怕死的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不会治你们的罪,不怕死的,跟本将继续挖!”
“挖!继续挖!”士兵们被激起了血性,吼声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
没有人退缩,所有人咬紧牙关,在黑暗中与死神赛跑。
就在地下工程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地面上的佯攻也达到了高潮。
为了彻底迷惑金兀术,岳飞下令在城南、城西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放!”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架抛石机同时怒吼,巨大的火油罐和石弹如陨石般砸向城头。紧接着,箭楼被缓缓推至护城河边,密集的箭雨压制得金兵抬不起头。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宋军步兵嘶吼着向上攀爬,摆出了一副誓要破城的决绝姿态。
金兀术站在督战台上,看着城外如蚁附般的宋军,虽然心中焦虑,但也暗自庆幸:“岳飞终究还是只会强攻!传令,死守各门,尤其是南门,绝不能让杨再兴突破!”
金军的主力被死死钉在了南、西两面城墙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城东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下,一条死亡通道已经悄然打通。
就在佯攻最激烈的那个夜晚,一队神秘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宋军大营。
为首之人,正是苏瑾。
她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身后押送着二十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木桶。
“少将军,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苏瑾翻身下马,指着那些木桶说道,“这是临安工匠连夜赶制的‘震天雷’火药,硫磺、硝石、木炭皆按最高比例配制,威力远胜寻常火药。只是……此物极不稳定,切忌撞击与明火。”
“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被金军发现端倪?”
“遇到几拨金兵的散兵游勇,被护卫打发了。”苏瑾把手里的马鞭插回腰间。
“你炸开城墙之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后面的仗,靠你们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岳云,活着回来。”
岳云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木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这就是他破城的底牌,也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机会。
岳云深吸一口气,“传令,将这些火药小心搬运至城东地道口,不得有失!”
地道终于挖到了尽头。
透过薄薄的土层,甚至能隐约听到城墙上金兵巡逻的脚步声。
这里,正是颍昌城墙的正下方。
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岳云环视众将,沉声道:“火药已备,地道已通。但为了确保成功,引线不能太长,点燃后根本跑不出爆炸范围。我需要一名死士,进入地道,亲手点燃引线。”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张单程票,去的人,必死无疑。
“我去!”
“少将军,我去!”
几名年轻校尉刚要起身,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少将军,让我去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百夫长站了出来。
他叫赵柱,是杨再兴麾下的一名老兵,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十几处。
“赵柱?”岳云认得他,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打仗从不惜命。
赵柱走到岳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少将军,我这条命,早该没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营帐,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北方:“我是河北真定府人,靖康之变那年,金狗屠村,我那天正好上山砍柴,躲过一劫。等我下山……只看见满村的尸骸,我爹、我娘、我婆娘,还有我那两个刚会叫爹的娃……全死了。”
赵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极力克制着:“我埋了他们,磕了三个头,就一路南下。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杀金狗。这十二年来,我身上的伤疤添了十七处,手下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像块烂肉一样活到了今天。”
他猛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少将军,让我去吧。能炸开这城墙,让咱们岳家军的弟兄冲进去多杀几个金狗,给我婆娘和娃报仇,我赵柱这条命,值了!”
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岳飞更是眼眶微红,亲自走下帅位,端起一碗烈酒,双手递到赵柱面前。
“赵壮士,大宋江山,铭记汝功!”岳飞声音哽咽。
岳云也端起一碗酒,重重地碰了一下赵柱的碗:“赵大哥,若此战得胜,我必亲自护送你的灵位回真定,让你与家人团聚!”
“好!好!”赵柱大笑三声,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少将军,替我多杀几个!”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背影决绝而悲壮。
地道深处,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刺鼻的火药气息。
赵柱带着四名辅助士兵,像负重的蚂蚁一样,将二十桶沉重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城墙根基的承重处。
这些黑色的粉末,即将释放出毁灭一切的力量。
“赵大哥,最后一桶放好了。”一名年轻的辅助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着赵柱,眼眶通红,几次欲言又止。
赵柱直起腰,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在对方肩甲上留下一个泥印:“二娃,怕了?”
“不怕!”二娃猛地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赵大哥,引线接好了。可是……这引线太短了,点了火根本跑不出去。要不,还是我去吧,您家里……”
“傻小子。”赵柱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我家里没人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爹娘,还有婆娘孩子等着你们回去团圆。我赵柱活了半辈子,杀了一辈子金狗,今天能死在颍昌城底下,值了。”
他环视着这四个跟了他好几年的弟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听着,你们马上往后撤,别回头,一直跑。跑出去告诉少将军,我赵柱没给他丢人!”
四名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赵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向地道外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狭窄的地道里,终于只剩下赵柱一人。
他看着那根长长的引线,又看了看头顶那厚重的城墙,仿佛透过土层看到了城墙上金兵惊慌失措的脸,也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早已荒草丛生的家。
赵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干硬的胡饼,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他盘腿坐在火药桶旁,就像坐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一样。
他慢慢地嚼着那块干粮,干涩的饼渣有些喇嗓子,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婆娘,娃儿们……我这就来陪你们了。这回,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柱没有闭眼,他挺直了脊梁,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花,嘴里轻轻哼起了一首河北老家的小调:
“滹沱河水(那个)长又长,
岸边的杨柳(那个)排成行。
想你想得(那个)泪汪汪,
梦里头常回咱(那个)旧瓦房。
旧瓦房(那个)炊烟扬——
等着你回来(那个)喝一碗热面汤——
哎——嗨——哟——”
歌声苍凉而悠扬,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
他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未燃的午后,阳光洒在院子里,婆娘在织布,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而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切。
火花越来越短,歌声却越来越响亮。
地面上,岳云站在土山上,死死盯着城墙。
“三、二、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仿佛天崩地裂!
大地剧烈颤抖,颍昌城东的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紧接着,一段长达两丈宽的城墙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中轰然崩塌!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与砖块,将附近的金兵瞬间撕成碎片。
爆炸产生的气浪甚至掀翻了宋军阵地前的一排盾车,所有人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炸开了!城墙炸开了!”
“杀啊——!!!”
岳云顾不得被震得流血的耳朵,举起双锤,声嘶力竭地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主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向着那个巨大的缺口涌去。
然而,在那崩塌的城墙之下,在那烈火与废墟之中,再也没有了赵柱的身影。
爆炸的中心,一切都化为了齑粉。
只有一块烧焦的衣角,挂在半截断裂的木桩上,在烈火中随风飘荡。
岳云冲在最前面,经过那处废墟时,他勒马驻足,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挥锤,指向城内惊慌失措的金兵,发出了一声泣血的怒吼:
“弟兄们!为了赵柱!为了死难的同胞!杀光金狗!!”
“杀!杀!杀!”
岳家军的怒吼声响彻云霄,带着复仇的火焰,狠狠撞进了颍昌城的心脏。
岳云第一个冲进了缺口。
双锤在手,砸翻了第一个迎面冲来的金兵,锤头砸在脑袋上,头盔瘪了,人栽倒了。
高宠跟在他后面,錾金虎头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
五千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颍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