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兰一夜没睡着。
天还没亮,她就带着斥候营出城了。
岳元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她得去探路,看看岳飞的八万大军到哪儿了。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就看见了岳家军的旗帜,旗面上的“岳”字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发暗。
岳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紫袍玉带,腰间佩剑,他的马走得不快,官道两边的麦茬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头。
铁心兰从前面骑马过来,勒住马,抱拳。
“岳元帅,岳少将军在城门口等着。”
岳飞点了点头,催马快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新野城门口,岳云带着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曹宁、杨继周站着。
五个人五匹马,排成一排。
岳飞骑马到城门口,勒住马。岳云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父帅,新野大捷。金弹子被杨继周阵前斩杀,金兵溃败。金兀术的主力已经停止了南下的步伐,退回许昌以北。”
岳飞翻身下马,走到岳云面前,伸手扶起他。他的手在岳云的胳膊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岳云的胳膊还是疼的,被岳飞捏得咧了一下嘴。
“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岳飞松开手,走进城门。
杨继周站在城门口,岳飞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金弹子是你杀的?”
“是。”
岳飞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爹教得好。”
杨继周抱拳。“末将不敢居功,是少将军把金弹子引进伏击圈,末将才有机会出手。”
岳飞点点头,走进了城里。
金弹子的擂鼓瓮金锤被士兵抬到了知府衙门的大堂上。
两柄锤靠在一起,锤头抵着地面,锤柄朝上。
锤面上的血痂已经擦干净了,露出暗金色的锤面,鼓钉一颗一颗的,像拳头一样大。
岳飞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柄锤,双手举起来,掂了掂分量。
锤很沉,他的胳膊抖了一下,但握住了。
“金弹子乃金国第一猛将,今为我所杀,金兀术断一臂膀。”他把锤放下,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众将。“此战杨继周居功至伟。杨再兴教子有方,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杨继周从队列里站出来,单膝跪下。“是少将军和岳元帅运筹帷幄,末将才有战机。末将只是刺出了那一戟。”
岳飞看着他,“起来,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虚。”
杨继周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
岳飞又看向杨再兴。“再兴,你养了个好儿子。”
杨再兴抱拳。
“末将惭愧。末将在他这个年纪,还在老家种地。”
犒赏三军的酒席摆在知府衙门后面的校场上。
杀了几十头猪,宰了上百只羊,开了几百坛酒。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有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有的喝得东倒西歪,有的喝完了又去盛,盛完了又喝。
岳云没有喝酒,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士兵。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喝?”
“喝了就没人站岗了。”
铁心兰没有再问。她端起自己碗里的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她把碗递给他,“喝一口。你的胳膊还疼。”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酒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杨继周蹲在校场边上,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杨再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娘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会高兴的。”
杨继周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爹。”
“嗯。”
“金兀术的主力退了,接下来打哪儿?”
“唐州,然后邓州,然后颍昌,然后开封。”
杨继周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酒。
他端着酒碗走到高宠面前,高宠正在跟陆文龙碰碗。
“高将军,末将敬你一碗。”杨继周举起碗。
高宠看着他,把碗里的酒喝干了。“你小子,昨天那一戟捅得漂亮。金弹子的锤,我拎了一下,比我的枪还重。你那一戟能捅穿他的铁甲,你的力气不在我之下。”
杨继周把碗里的酒也喝干了。“高将军过奖。”
高宠摆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你要是早生几年,郾城大战就没我什么事了。”
岳飞没有喝酒。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
一个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岳元帅,韩将军派人送来的信。”
岳飞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韩世忠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
“东路军已拿下宿州,正在攻打徐州。金兵在山东的兵力空虚,进展顺利。你只管往北打,不用管我的侧翼。开封城下见。”
岳飞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了知府衙门。
第二天一早,岳飞在知府衙门升帐。挂在墙上的地图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线。
“金兀术的主力退回了许昌以北,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南下。咱们乘胜进军,拿下唐州、邓州,然后兵临颍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岳云,你带先锋营先行。高宠、杨再兴、陆文龙、曹宁分兵齐进。互相策应。唐州、邓州打下来之后,在颍昌会师。”
岳云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高宠、杨再兴、陆文龙、曹宁也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岳飞把炭笔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众将。“金兀术的主力虽然退了,但他的兵还在。唐州、邓州的守军加起来至少有两万,都是金兀术的老兵,不好打。你们不要轻敌。”
众将齐声应诺。
散帐后,岳云和杨继周并排走出知府衙门。
“继周,有你在,我放心多了。”岳云说。
杨继周抱拳。“跟着少将军,我什么都不怕。金兀术的脑袋,迟早也是咱们的!”
当天下午,金弹子的首级被挂在了新野城头。
一颗人头,插在一根长杆上,杆子绑在城楼的柱子上。
人头被石灰腌过了,不会腐烂,但皮肤皱巴巴的,眼眶深陷,嘴巴微张,牙齿露在外面。
城里的百姓站在城楼下围观,有人磕头,有人对着人头吐唾沫。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人头骂了一句“金狗”,骂完了又哭。
新野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弹子的首级在旗子下面挂着,风吹过的时候,人头会转,眼眶里的石灰粉末会往下掉,像在流泪。
岳云站在新野城外的营地里,看着北边的天。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就要打唐州了。”
“我知道。”
“你的胳膊还能举锤吗?”
岳云活动了一下右胳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能。”
铁心兰没有和岳云这个木头多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岳云。”
“嗯。”
“你还欠我一顿酒,等下次打下唐州一定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