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正式开学。
假期刚结束，教室里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整间屋子闹哄哄的。
桌椅挪动的摩擦声、翻书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后排几个男生还在聊昨晚国足提前两轮进入世界杯的事。
虽然声音压着很低，但语气里满是振奋。
“真进世界杯了啊。”
“卧槽，昨晚我爸都喝多了。”
“米卢牛逼。”
陈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前几天还是传奇、网吧、代码、盛大。
一转眼，又回到了高三教室。
这种割裂感很奇怪。
却也挺有意思。
前排。
孙磊来得很早。
他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轻手轻脚走到沈诗茹桌边，声音刻意放轻。
“诗茹，我给你带了早餐。”
沈诗茹抬眸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
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没说要。
也没说不要。
可这一个字，却让孙磊心头一松。
他小心翼翼将早餐搁在桌角。
转身回座位时，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眉眼间藏着几分自得。
还特意朝后排瞥了一眼。
像是生怕陈天没看见。
后排。
魏伟拖着一身困意刚坐下，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先是一愣。
随后低声乐了。
“卧槽。”
“这哥们还挺执着。”
陈天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没什么反应。
“人家愿意送就送呗。”
“也是。”
魏伟忍不住嗤笑一声。
那笑意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这两天，他眼里看的都是几千几千往上跑的流水。
是一万块一个的号角。
是楼上那十台机器彻夜不歇地刷钱。
再看这种送早餐的小把戏，反倒像在看小学生过家家。
差的太远了。
课堂一节接一节。
第一节课，魏伟还勉强撑着。
但没撑多久，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接下来两节课，他连脑袋的角度都没换过。
俨然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
陈天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货纯属自作自受。
明知道开学，还熬通宵。
第三节课下课。
王建国夹着教案刚走出教室，陈天就从后排起身，跟到了走廊。
“老师。”
王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有事？”
陈天站在他面前。
“我下午想请个假。”
这句话刚出口，走廊边几个正准备去厕所的同学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王建国眉头立刻蹙起。
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和不满。
“开学第一天请假？”
“理由。”
陈天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故意遮掩。
“之前体检有点问题。”
“医生让我假期后复查。”
“今天约的号。”
见是身体复查，王建国神色缓和了几分。
“严重吗？”
“不严重。”
“就是常规复查，确认一下。”
王建国看着他，手里的教案轻轻拍了下掌心。
“现在是高三关键时期。”
“假期刚回来，心要收。”
“别一开学就掉链子。”
话虽这么说。
最后还是松了口。
“行。”
“下午去吧。”
“明天回来，把今天落下的内容补上。”
“谢谢老师。”
陈天点头应下，转身回了教室。
走廊里那几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而前排的孙磊，也恰好把这些话听了个大概。
他低头翻着书。
嘴角却慢慢抿紧了。
中午放学铃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魏伟也终于醒了。
眼神依旧迷离，茫然地环顾四周。
“下课了？”
旁边同学忍不住打趣。
“你可真能睡。”
“整整睡了三节课。”
“差点以为你要直接睡到下午。”
魏伟揉着发胀的脑袋。
“操……”
“天哥，一起食堂？”
陈天把书往桌子里一塞，准备起身。
“我下午有事。”
“现在就得走。”
就在这时。
孙磊从前排走了过来。
他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先落在陈天手里的书包上，又慢慢抬起来。
“下午不来了？”
陈天抬眼看他。
“有事？”
孙磊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却带着一点终于抓住把柄的得意。
“没事。”
“就是觉得你挺忙。”
他故意停了一下。
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国庆天天往冲浪网吧跑。”
“开学第一天，又下午请假。”
“时间安排得挺满啊。”
话一落。
周围声音小了些。
几道目光落过来。
前排的沈诗茹也抬了下眼。
视线在陈天身上停了一瞬。
孙磊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继续道：
“以前还说什么要好好学习。”
“现在看来，网吧比学校重要多了？”
陈天神色平静，对方这点刻意的挑衅，在他眼中幼稚可笑。
不等他开口，旁边魏伟已经坐直了。
睡了一上午的困劲，在这一刻倒是散得干干净净。
“孙磊。”
魏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抓到什么大把柄了？”
孙磊转头看他。
“我说错了吗？”
“你们国庆没去网吧？”
魏伟往椅背上一靠。
“去了啊。”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孙磊唇角刚要往上抬。
魏伟却接着道：
“不过你放心。”
“你看不懂。”
“就算站门口看十天，你也看不懂。”
这句话一下把孙磊顶住了。
他想看到的是心虚。
是慌乱。
是陈天被当众戳破后的难堪。
可陈天只是坐在那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魏伟更离谱。
不但不慌。
反而像在看一个笑话。
孙磊指尖在口袋里攥了攥。
“看不懂？”
他冷笑。
“泡网吧还泡出优越感了？”
魏伟刚想再说。
陈天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
两个字。
魏伟立刻收声。
陈天拎起书包站起来，看向孙磊。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孙磊对上他的眼睛。
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就没那么顺了。
因为陈天太稳了。
稳得让他那点“揭穿”的快感一下子落了空。
最后。
他只能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
“就是提醒你一句。”
“高三了，别玩过头。”
陈天笑了一下。
“谢谢。”
说完。
他背上书包，直接从孙磊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解释。
没有争辩。
更没有任何难堪。
孙磊站在原地，唇角一点点抿紧，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几个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天离开的方向，表情都有些微妙。
前排。
沈诗茹垂下眼。
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袋还没动过的早餐。
姜朵朵凑近，小声道：
“他现在怎么这样？”
沈诗茹没说话。
只是看着陈天离开的方向。
眼神有点复杂。
孙磊回到座位时，脸上的那点笑已经没了。
他本来是想让陈天难堪。
结果难堪的，反倒像是自己。
那种感觉卡在胸口。
不上不下。
让他格外烦躁。
……
下午。
所有人都吃过午饭回到教室。
陈天果然没来。
孙磊坐在位置上，笔尖一下下点着草稿纸。
刚开始只是轻轻点。
后来，纸面都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中午那一幕。
陈天背着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解释。
没慌。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魏伟那句“你看不懂”，也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胸口。
凭什么？
不就是天天泡网吧吗？
装什么高深？
孙磊抬头看了一眼沈诗茹。
她正在低头看书。
桌角那袋早餐还放着。
没动。
孙磊的下颌轻轻绷了一下。
心底的烦躁更甚。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猛地把笔一放，起身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口。
孙磊停了几秒。
把脸上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这才敲门。
“进。”
王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孙磊推开门走进去，立刻换上一副乖巧规矩的模样，声音放得很低。
“老师，我想反映个情况。”
王建国抬头看他，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了？”
孙磊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
“陈天和魏伟，国庆这几天一直在网吧。”
“不是一次两次。”
“我亲眼看见好几次。”
王建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网吧？”
“嗯。”
孙磊点头。
“冲浪网吧。”
“他们天天往那边跑。”
王建国眉头压了下来。
“陈天今天下午请假，说是去医院复查身体。”
孙磊几乎立刻抬头。
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反驳。
“那不可能。”
这话说得太快。
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
又赶紧补了一句：
“老师，我不是乱说。”
“我真的看见过好几次。”
“他今天请假，肯定不是去复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建国把笔慢慢放下。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他们？”
“确定。”
孙磊说得很死。
“陈天和魏伟，我不可能认错。”
王建国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几秒，才说：
“行，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
“这事我会核实。”
孙磊点点头，转身出去。
走出办公室后，他脚步慢了些。
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终于像是松了一点。
他嘴角压了一下。
没完全笑出来。
但眼底那点兴奋，已经藏不太住了。
这次，看你还怎么装。
没过多久。
教室门口有人喊：
“魏伟，王老师找你。”
魏伟刚准备继续趴下。
听到这句，整个人瞬间僵了一下。
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天空着的位置。
再想起孙磊中午那副样子。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犊子了。
他慢慢站起身，往办公室走。
脚步不快。
但越走，心里越虚。
办公室里。
王建国坐在桌后。
学生信息表已经翻开。
停在陈天那一页。
他的手指压在家庭电话那一行。
没有拨。
但已经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