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黄铜锁舌咔嗒扣死的瞬间,西弗勒斯已经反手抽出了魔杖。
紫杉木尖抵在门板中央,他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瓣开合间吐出低哑的咒语,语速快得像划过寒夜的风。
“闭耳塞听。”
淡银色的魔咒光晕从杖尖漫开,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满整扇门,将室内与走廊的声响彻底隔绝。他没有停,杖尖顺着木纹向下划动,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轨迹,“窥测反弹。”
里德尔靠在办公桌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魔杖杖柄上的蛇形纹饰,猩红的眼眸扫过室内的角落。
他没急着动手,只看着西弗勒斯挺拔的背影——黑袍勾勒出瘦削却笔直的肩线,黑发垂落在颈后,随着施咒的动作微微晃动。
“邓布利多刚试探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里德尔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从容,“他要忙着消化今天的‘收获’,没空盯着这间办公室。”他将盒子放在书桌上。
西弗勒斯没回头,魔杖指向天花板的四角,依次布下警戒结界。
莹绿色的微光在墙角亮起,连成一张细密的网,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都会触发尖锐的警报,连飞进来的苍蝇都逃不过。
“防侵入咒、销声匿迹、思维屏障,”他一边低声念咒一边报出名称,语气冷硬,“三层防护,足够我们处理完。”
他转身时,正好对上里德尔的目光。那双猩红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像在品鉴一件稀有的藏品。
西弗勒斯眉心微蹙,别开视线走到办公桌另一侧。
“别浪费时间。”他指尖敲了敲盒面,“早解决早清净,免得夜长梦多。”
里德尔低笑一声,直起身走过来。他的步伐优雅从容,黑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黑魔法波动。
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反而垂眸看着西弗勒斯布下的防护咒痕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的魔咒水准越来越好了,西弗勒斯。防护环环相扣,连魔法波动都被压毫无破绽,邓布利多站在门外都未必能察觉异常。”
西弗勒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弧度,“动手吧”
里德尔没接他的嘲讽,手指轻点丝绒盒子。盒盖自动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黄铜铸就的小杯子,杯身上雕刻着精美的獾纹,杯柄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明明是象征着赫奇帕奇正直与温暖的遗物,此刻却散发着阴冷刺骨的黑魔法气息,像一块寒冰,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几分。杯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雾,触碰丝绒的边缘处,布料已经隐隐泛出焦黑的痕迹。
这是他的第四件魂器,承载着他灵魂的碎片,也承载着他最偏执的永生执念。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力量在躁动,像无数细针在刺探着人的神经,阴冷、贪婪,带着吞噬一切的欲望。
他抬眼看向里德尔,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暗沉的光,指尖悬在金杯上方一寸处,没有立刻落下。
“后悔了?”西弗勒斯冷声问。
“只是在想,”里德尔语调平淡,“当年为了把它做成魂器,我费了多少心思。”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魔杖已然抬起。杖尖迸发出幽蓝色的火苗,那火焰不同于寻常火焰的灼热,反而带着刺骨的寒意,火焰边缘缭绕着漆黑的烟气,刚一出现,办公室里的温度就骤然下降。
厉火咒。
西弗勒斯后退半步,黑袍的下摆扫过桌脚。他看着那簇幽蓝的火焰从里德尔杖尖飞出,精准地落在金杯上。
“滋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金杯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那不是金属被灼烧的声音,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哀嚎,嘶哑、凄厉,带着濒死的恐惧与怨毒,直直扎进人的脑海里。
杯身的獾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浓郁的黑雾从杯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扑向施咒的人。
里德尔站在原地没动,下颌线紧绷成冷硬的线条。厉火不断翻涌,将金杯彻底包裹,幽蓝的火舌舔舐着金属杯壁,一点点将其吞噬、融化。
黑雾被火焰灼烧得发出滋滋声响,不断消散,那些凄厉的哀嚎越来越弱,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里德尔的灵魂上。
西弗勒斯死死盯着里德尔的侧脸。他看见对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苍白的唇瓣失去了血色,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瞬,握着魔杖的手指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猩红的眼眸里泛起血丝,眸色暗得像浓稠的血,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呃——”
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间溢出。里德尔后退半步,左手猛地扶住办公桌边缘,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青。
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里面搅动,原本已经被灵魂稳定剂稳固住的灵魂碎片剧烈震颤,原本愈合的裂隙仿佛又要重新裂开。
黑魔法的邪恶气息在厉火中飞速消散,嘶哑的哀嚎渐渐低不可闻。金杯在幽蓝的火焰中缩成一团暗红的金属熔液,最后彻底化为灰烬,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火焰熄灭的瞬间,里德尔身形晃了晃。
西弗勒斯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伸手扶住里德尔的胳膊,掌心下的手臂肌肉紧绷,还在微微颤抖。
他没说废话,另一只手迅速探进内侧口袋,摸出三支拇指大小的水晶药瓶,瓶中装着莹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静,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里德尔抬眼看他,猩红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脆弱的破碎感。
他没动,就这么看着西弗勒斯,看着对方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双黑眸里藏不住的焦急。
“愣着干什么?”西弗勒斯眉头皱得更紧,指尖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想让灵魂彻底碎裂?”
里德尔这才缓缓张开嘴。西弗勒斯拔掉瓶塞,将药剂依次喂进他嘴里。莹绿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清凉的薄荷与苦艾的味道,顺着食道蔓延开,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向震颤的灵魂深处。
第一支药剂下去,撕裂般的剧痛缓和了不少。
第二支药剂入喉,灵魂的震颤渐渐平息,原本松动的裂隙重新被粘合。
第三支药剂喝完,里德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扶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唇瓣也重新有了光泽。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灵魂深处的变化。
和之前毁掉其他魂器时的剧痛不同,这一次有更稳定的灵魂打底,冲击虽然强烈,却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反而在剧痛过后,灵魂变得更加凝练、稳固,原本分散的力量重新汇聚,流淌在四肢百骸里,比之前更加充沛、更加纯粹。少了一块魂器的牵扯,灵魂反而找回了完整的舒展感。
很奇妙的感觉。
他睁开眼,猩红的眼眸重新变得清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像浸在血里的红宝石,泛着惑人的光泽。
一抬眼,就撞进西弗勒斯的视线里。
对方还维持着扶着他胳膊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看他,黑眸里的焦急还没完全褪去,见他看过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飞快地收回手,别过脸去,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怎么样?”
里德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藏在黑发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开口:“很好。”
灵魂稳固,力量充沛,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起来。尤其是看着眼前这人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要硬装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格外有趣。
西弗勒斯被他凑近的气息扫过耳廓,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雪松与黑魔法的冷冽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白了里德尔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是魂器毁了,脑子也跟着烧坏了。站都站不稳的时候逞能,现在缓过来了又发什么疯?”
“我在想,”里德尔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双手抱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猩红的眼眸里笑意盈盈,“原来西弗也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
“我只是不想白费我熬了半个月的灵魂稳定剂。”西弗勒斯扯了扯黑袍,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三支药剂,耗费了我半箱月光草和蛇蜕,你要是...,我找谁算账去。”
他说得刻薄,眼神却飘向别处,不敢和里德尔对视。对方的目光太直白、太灼热,像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他脸上,让他皮肤都跟着发烫。
里德尔也不拆穿他,就这么看着他。
目光从他微垂的眼睫,滑到高挺的鼻梁,再落到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瓣上,最后停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壁炉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很快熄灭。
西弗勒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了黑袍的衣角,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他能感觉到里德尔的目光像实质一样,在他脸上流连,那种感觉很奇怪——和以前对方审视他、看他价值的目光完全不同。
自从灵魂开始修复,里德尔就越来越不一样了。
不是力量上的变化,是气质。少了几分过去的阴鸷偏执,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可这种变化,反而让西弗勒斯更不自在。他习惯了和那个冷酷、算计、一切以利益为先的黑魔王相处,却应付不了眼前这个带着笑意、眼神直白的汤姆·里德尔。
“看够了没有?”西弗勒斯终于忍无可忍,抬眼瞪过去,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魂器给你脑子冲击坏了?盯着我看能让你灵魂更稳固?”
里德尔低笑出声。
低沉的、磁性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悦耳得要命。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猩红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惑人的魅力。
西弗勒斯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的指尖,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才让他回过神。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笑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那笑声像有魔力似的,在耳边绕来绕去,挥之不去。
他更不自在了。
“你笑什么?”西弗勒斯硬邦邦地问,耳根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笑你口是心非。”里德尔收了笑声,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明明关心我,偏要说得这么难听。”
“谁关心你了。”西弗勒斯立刻反驳,语速快了几分,“我只是……”
“只是不想浪费药剂,我知道。”里德尔接过他的话,笑意更深,“你已经说过了。”
西弗勒斯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他看着里德尔眼里明晃晃的戏谑,又气又恼,却偏偏发作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转身就往门口走。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他的脚步很快,黑袍在身后扬起利落的弧度,“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走得很急,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手碰到门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里德尔的目光还落在他背上,带着笑意,带着了然,看得他后背都有点发烫。
拉开门,跨出去,再反手关上门。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西弗勒斯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才让他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低声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不就是毁了个魂器,不就是里德尔笑了两声,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今晚确实累了,禁林出来就防备邓布利多,布防护咒、盯着销毁魂器、还要提防突发状况,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整晚,现在松懈下来,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黑袍,恢复了平日清冷的模样,迈着平稳的步伐朝地窖的宿舍走去。昏暗的走廊里只有火把在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里德尔刚才笑着的样子,猩红的眼眸亮得惊人。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宿舍,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最好一觉醒来,就把今晚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全都忘掉。
办公室里,里德尔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橡木门,久久没有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西弗勒斯身上的味道——苦艾草、薄荷,还有一点点魔药的冷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个空了的水晶药瓶。瓶身还残留着一点药剂的余温,被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水晶表面映出他猩红的眼眸。
刚才西弗勒斯喂他喝药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唇。很凉,很软,像初春刚融化的雪。
里德尔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灵魂的冲击已经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稳固与充盈。毁掉一件魂器,他的力量不但没有衰退,反而因为灵魂的凝练更上一层。
这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原来剥离破碎的灵魂碎片,让灵魂回归完整,比强行分裂更加强大。
可这些都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西弗勒斯刚才焦急的眼神,是对方泛红的耳尖,是被他看得不自在、捏紧衣角的小动作,还有最后落荒而逃似的背影。
很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里德尔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爱?他居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西弗勒斯。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说话尖酸刻薄、浑身带着刺的魔药大师。
可事实就是如此。
看着对方为他着急,为他紧张,明明心里关心得要命,却还要用刻薄的话语来掩饰,这种感觉……意外的不错。
甚至比灵魂恢复完整、力量提升,还要让他觉得愉悦。
里德尔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晶药瓶。莹绿色的药剂已经喝光了,瓶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药液的痕迹。这是西弗勒斯亲手熬的,熬了半个月,耗费了很多珍贵的材料。
他知道的。
他见过西弗勒斯在魔药室里熬制这些药剂的样子,一站就是一整天,神情专注得很,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银勺搅拌得精准又平稳。那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发现。
手指慢慢收紧,将水晶瓶牢牢握在掌心。冰凉的瓶身硌着掌心的纹路,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里德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防护咒微光。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剩一件魂器。
他握紧了掌心的药瓶,指节微微用力,直到水晶瓶的凉意彻底渗进皮肤里,和血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