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浓雾像融化的牛乳,沉沉地裹住山洞口。
岩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潮湿的水汽顺着粗糙的石纹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汪汪冰凉的水洼。
洞口两侧的岩石上,刻着细密繁复的古代魔文,在雾气里泛着极淡的黑光,像蛰伏的蛇,只等闯入者踏入半步,便会吐出致命的毒牙。
里德尔在洞口三步外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西弗勒斯站在原地别动,自己上前半步,紫衫木魔杖垂在身侧,杖尖却精准地抵住了岩壁上第一处符文。
少年英俊的侧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符文微弱的光,没有半分迟疑。
“这里我设了几层禁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洞口荡开极轻的回声,“最外层是混淆咒,走错方向只会在林子里绕圈子;往里是触发性的黑酸液陷阱,不是我的魔法印记靠近,会直接灼烧。”
西弗勒斯点点头,握紧魔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雾气太浓,能见度极低,只能听见远处树叶沙沙的响动,还有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低鸣。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翻涌的黑魔法气息,一道叠着一道,层层叠叠地封住了山洞,密不透风。
换做旁人,哪怕是魔法部的资深傲罗,闯到这里只怕也得折损半条命。
可这些都是里德尔亲手布下的,于他而言,不过是解开自己系的绳结。
里德尔指尖微动,魔杖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低沉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杖尖涌出一缕墨色的光,像有生命的水流,顺着岩壁上的符文纹路游走。所过之处,原本泛着黑光的魔文逐一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位置上,避开地面上肉眼难辨的触发阵纹。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杖,动作从容优雅,不像是在闯险地,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遇到复杂的连环禁制,他也只是眉峰微蹙,稍作思忖,便能想出解法,魔杖轻点几下,禁制便应声而解。
西弗勒斯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钦佩。
他见过里德尔研究魔文的样子,也见过他施展黑魔法时的凌厉,可每次亲眼看见这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层层险境,他还是会忍不住为其强大的力量所折服。
这个人的智慧与力量,像深不见底的海,永远有新的惊喜。
不过半刻钟便尽数解除。
洞口最后一道黑光散去时,浓稠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混着陈年的尘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魂器的邪恶气息。
“小心脚下,里面路滑。”里德尔回头叮嘱了一句,率先走了进去。
山洞不深,却格外曲折。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
头顶的岩缝里渗下几缕微光,堪堪照亮石室中央的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用黑魔法凝成的结界,像透明的罩子,稳稳地罩着里面的东西。
西弗勒斯的目光立刻被结界里的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纯金打造的小酒杯,杯身圆润,两侧的把手被雕成两只憨态可掬的獾,杯壁上刻着细密的藤蔓与麦穗纹路,工艺精巧,一看便知是赫奇帕奇的传世金杯。
本该是温暖明亮的器物,此刻却被浓郁的黑魔法气息裹着,金色的杯壁泛着一层阴冷的灰光,杯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灵魂发寒。
这就是赫奇帕奇的金杯,里德尔的第四件魂器。
里德尔走到石台边,垂眸看着结界里的金杯,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反倒带着一丝厌弃。
他抬起魔杖,抵在结界上,注入自己的魔力。透明的结界像水波般荡漾开来,从中心化开一个口子,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他伸手拿起了那只金杯。
指尖刚触碰到杯身,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便顺着皮肤钻了进来,带着灵魂碎片独有的暴戾与疯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里德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灵魂碎片在躁动,在试图与本体共鸣,又带着被囚禁多年的怨毒,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神识。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一次靠近魂器,他都要承受一次灵魂撕扯的阵痛。
只是这几年有西弗勒斯的灵魂稳定剂养着,他的承受力已经强了太多。
西弗勒斯见他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关切地问:“没事吧?”
“无妨。”里德尔摇了摇头,指尖翻转,从袍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盒子内壁刻着封印魔文,专门用来盛放魂器,能压制住碎片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杯放进去,合上盒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银色的封印咒落了上去。
盒子揣进怀里的瞬间,那股阴冷窒息的气息便淡了下去,石室里重新恢复了潮湿平静的氛围。
“走吧。”里德尔转身,语气平静。
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他们可以返回了。
西弗勒斯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洞口走。
怀里的灵魂稳定剂药剂被他捂得温热,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等回去里德尔销毁金杯后,第一时间就能服药缓解。
两人刚走到洞口,里德尔的脚步忽然一顿。
几乎是同时,两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雾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两人面门而来!
“小心!”
里德尔反应极快,左臂下意识地将西弗勒斯往自己身后一揽,右手魔杖猛地向上一抬。淡银色的铁甲咒瞬间成型,像一面无形的盾,横在两人身前。
“笃、笃”两声闷响,两支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木箭狠狠撞在屏障上,箭身剧烈震颤了几下,力道卸尽,掉落在了潮湿的泥土里。
箭杆上缠着黑色的羽毛,箭头淬着淡蓝色的汁液,一看便知有麻痹效果。
西弗勒斯被护在里德尔身后,立刻握紧了紫杉木魔杖,黑眼睛锐利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雾气翻涌,两道高大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踩在落叶上没有半点声息。
是马人。
两个成年马人站在十余步外,深棕色的马身肌肉紧实,覆盖着顺滑的短毛,人类的上半身健壮挺拔,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肩头,手里各握着一张长弓,弓弦半拉,箭已搭在弦上,直指洞口的两人。
为首的马人面容冷峻,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人类巫师。”为首的马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岩石,“禁林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立刻离开,否则我们的箭不会再偏开半寸。”
西弗勒斯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里德尔身侧,魔杖尖端微微抬起,表情严肃。
他在《神奇动物在哪里》里读过马人的记载——禁林的原住民,拥有占星卜算的天赋,性情高傲排外,素来厌恶人类巫师闯入他们的领地,认为人类贪婪又狡诈,只会带来破坏与灾祸。
禁林是马人的地盘,几百年来,霍格沃茨的师生都默认不深入腹地,互不打扰。
这次他们为了金杯而来,确实是闯了马人的地界。
“我们只是取一样东西,取完就走,无意冒犯。”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他没有放下魔杖,也没有再往前,只是淡淡地看着对面的两个马人,“我们没有伤害禁林里的任何生物,也没有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人类的承诺一文不值。”另一个年轻些的马人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们追踪一只受伤的独角兽到这里,发现山洞里黑魔法气息翻涌。你们带着邪恶的造物闯进禁林深处,还敢说无意冒犯?立刻把东西留下,滚出去!”
西弗勒斯眼神一冷。独角兽是神圣的生物,马人对其极为看重,难怪会追过来。可金杯是必须带走的,绝不可能留下。
他指尖微动,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咒语,真要动起手来,他和里德尔联手对付两个马人不成问题。
他刚要开口,为首的年长马人却忽然抬手,制止了身边同伴的话。
灰蓝色的眼睛穿透薄雾,落在里德尔的脸上,又缓缓移到旁边西弗勒斯的脸上。
原本紧绷的神情忽然顿住了,拉满的弓弦慢慢松了下来,搭在弦上的箭也垂了下去。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年轻马人愣了一下:“费伦泽?怎么了?”
名叫费伦泽的马人没有回答同伴。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开树荫的遮蔽,借着从叶缝漏下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洞口的两个人。
目光从里德尔的眉眼扫到下颌,又落在西弗勒斯苍白的侧脸和漆黑的眼眸上,反反复复,像是要从他们脸上看出命运的纹路。
西弗勒斯被他看得很不舒服,眉头皱得更紧,握着魔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这人眼神怪怪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像在透过他们看别的什么东西,让人浑身不自在。
里德尔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眉峰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人,等着对方的下文。
他知道马人擅长观星测命,难不成,这马人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什么?
费伦泽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了璀璨的星河,银白的星光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低声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古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再睁开眼时,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丝对命运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