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裹着深秋的薄霜,从霍格沃茨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上铺满了金黄的橡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西弗勒斯裹着加厚的黑色巫师长袍,领口竖起来挡着风,走在里德尔身侧半步的位置。
山路转过最后一道弯,霍格莫德村的尖顶屋顶撞进视野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三年级第一次获准来霍格莫德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深秋,风比现在还大、还冷。
主街冷冷清清,纯血家族的家仆骑着飞天扫帚低空掠过,带起的风掀翻了路边小贩的糖罐;哑炮们缩在小巷的避风处,裹着打补丁的袍子,连走到主街买块面包都要低着头,生怕被路过的纯血子弟找茬辱骂;
对角巷连锁的药铺挂着“贵族优先”的牌子,一瓶基础感冒药剂要七个银西可,麻种巫师攥着钱袋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攥着空袋子走了。
那时候他跟着卢修斯他们逛了一下午,只觉得霍格莫德和蜘蛛尾巷没什么两样,都是强者横着走、弱者缩着活。
可眼前的村子完全不一样了。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穿着粗布长袍的底层巫师和披着华贵丝袍的纯血子弟擦肩而过,没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街道角落里颓废的人影消失了,想来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了去处;沿街的店铺热热闹闹,吆喝声、说笑声混着黄油啤酒的甜香飘过来,连风里都裹着烟火气。
“以前的霍格莫德可不是这个样子。”
里德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调平淡,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控的冷酷。他双手插在暗纹便袍的口袋里,墨色眼眸扫过沿街的热闹景象,像在审视自己亲手铺就的棋局,冷静,强势,底气十足。
“嗯,会变的更好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最先路过街角的工坊。
木质招牌上刻着交叠的齿轮与魔杖纹路,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小巫师们扒着橱窗看悬浮单车,成年巫师围着柜台问强光手电的用法,几个哑炮站在最前面,营业员正蹲下身耐心演示永续荧光咒的触发方式。
营业员是个麻瓜出身的年轻女巫,说话时会特意避开生僻的魔法术语,用麻瓜的常识打比方,连年纪最大的哑炮都听得频频点头。
“这家店去年底挂牌,现在周边三个村子的人都往这跑。”里德尔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麻瓜巫师懂两边的规矩,卖改良物件最合适。店里一半伙计是哑炮,理货、维修、送货都能做,挣的工钱够养活一家子。以后还要往北部扩,每个聚居地都开一家。”
他说话时没什么表情,可字句里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不是随口的规划,是已经落地、正在扩张的版图。
西弗勒斯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深邃的侧脸上,下颌线冷硬锋利,是天生上位者的模样。
西弗勒斯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蛇纹。他一直知道汤姆在做事,可直到此刻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头,才真切感受到这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布局有多远。
往前走两步,绿底白字的青藤魔药店出现在眼前。
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柜台里摆着一排排玻璃药瓶,标签上的字写得又大又清楚,价格用红漆标在瓶身,一目了然。
几个穿着朴素的巫师正拿着药瓶比对,嘴里念叨着“比对角巷便宜一半还多”。
“基础药剂都是普林斯魔药庄园牵头做的。”里德尔偏过头,目光落在西弗勒斯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改良的恒温炼金坩埚和批量配比法,正好用上。工厂里一半是底层巫师,一半是哑炮,按流程走就行,不用高深的魔法操控。产量提了三倍,成本压了六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现在不光英国,法国、德国、北欧的巫师聚居地都开了分店。便宜,管用,底层巫师和哑炮都认。这事,你功不可没。”
西弗勒斯有些不自然,耳尖瞬间泛起热意。
他当初改良批量熬制工艺,只是觉得手工熬制太慢,满足不了安置点的需求,顺手改了配方而已。他从没觉得是什么大功,更没想过能铺到整个欧洲去。
“举手之劳。”他硬邦邦地顶回去,目光飘向药店门口正在给孩子喂药的女人,假装不在意,“本来就是简单的配比调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像揣了块温糖。能被这个人认可,比熬出十锅完美的灵魂稳定剂都让人畅快。
走到蜂蜜公爵门口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店里走出来。
卢修斯手里拎着四五个印着糖霜花纹的纸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护在纳西莎身侧,怕她被跑过的小巫师撞到。
纳西莎举着一根蜂蜜棒棒糖,正仰头跟他说什么,金发被阳光晒得泛着柔光,嘴角带着娇俏的笑。
卢修斯低头看着她,平日里端得稳稳的马尔福家体面收敛起来了,眼神软得一塌糊涂,还伸手轻轻拂掉了沾在她唇角的糖屑,动作熟稔又亲昵。
和学校里那个时刻保持距离、自持马尔福家的贵族体面、说话都带着级长架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西弗勒斯并不意外。上学期假期,他还跟着里德尔去参加了两人的订婚宴。
马尔福庄园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卢修斯牵着纳西莎的手站在主位上,铂金长发与金色卷发交相辉映,是贵族联姻里少见的、眼里带着感情的一对。
“毕业就正式结婚。”里德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贵族联姻多见,动真情的少。他们俩算难得的。卢修斯十三岁就盯着人家小姑娘,熬了这么多年,也算得偿所愿。”
西弗勒斯微微颔首。卢修斯虽然嘴硬又爱面子,可对纳西莎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纳西莎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有主见,能镇住马尔福家的排场。
两人势均力敌,又有情意,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配对。
这时卢修斯也瞥见了他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立刻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袍角,牵着纳西莎走过来。
“先生,西弗勒斯。”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纳西莎脸颊还带着淡粉,端庄地屈膝,刚才的娇俏藏得严严实实。
“出来逛就不用拘礼。”里德尔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卢修斯应了声,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眼底的八卦都快藏不住了。
昨天在图书馆他还问西弗勒斯去不去霍格莫德,对方说“再说吧”,结果转头就跟先生一起出来了——啧啧啧,是我马尔福家的继承人不配吗。
趁着里德尔看向街边橱窗的间隙,卢修斯对着西弗勒斯挑了挑眉,挤了挤眼睛,一脸“可以啊你”的促狭。
西弗勒斯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明摆着“再乱看就给你魔药课加三瓶难喝的药剂”。
卢修斯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告辞:“那先生、西弗勒斯,我们先去文具店了。”
两人转身离开,没走出几步,纳西莎就轻轻拽了拽卢修斯的袖子,仰头小声问着什么,卢修斯低头回话,眼神又软了下来。
卢修斯牵着纳西莎的身影渐渐融进人群里,铂金色与浅金色的发顶在攒动的人头里时隐时现,最终拐过文具店的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里德尔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杉木魔杖的手柄,感受着木质纹路,却没暖透心底那点忽然冒出来的寒凉。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尖叫棚屋的石板地浸着血,西弗勒斯躺在冰冷的阴影里,脖颈处的伤口汩汩冒着血,连呼吸都碎得不成样子。
可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攥住哈利的手腕,让那个救世主看着他——就为了从那双绿眼睛里,多看一眼莉莉·伊万斯的影子。
邓布利多后来跟他说过,那是爱。
是能让人背弃信仰、赔上性命、藏在暗处十几年如一日的爱。
当年他听到这话时,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软弱、愚蠢、能轻易被利用,是强者最该摒弃的累赘。
他是迷情剂的产物,天生就缺这根弦,也从不屑于懂。
可此刻站在霍格莫德的阳光下,看着卢修斯和纳西莎相携远去的背影,想着西弗勒斯上一世为了一个女人,把一辈子都赔了进去,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沉。
这一世没有莉莉·伊万斯横在中间,他九岁就把人从蜘蛛尾巷带了出来,养在身边数年,教他魔咒、教他魔药、教他权谋算计。
西弗勒斯的世界里,本该只有他一个人。
可万一呢?
万一再出现一个什么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赔上一切,能让他再一次转身背离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带了毒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