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的清晨，里德尔庄园的早餐厅安静得只剩下银质餐具碰撞的轻响。
米皮端上刚烤好的全麦面包和热红茶，纳吉尼蜷在窗边的软垫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西弗勒斯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叉子，却半天没有动作。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落在面前的面包上，却像是没有聚焦，指尖微微发僵，连红茶凉透了都没有察觉。
刚才他伸手去拿果酱罐，指尖打滑，玻璃罐差点摔在地上，还是里德尔眼疾手快扶住了。
里德尔放下手里的报纸，猩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不是困倦。
是长期高压之下，精力被彻底榨干后的迟钝。
这半年来，西弗勒斯把自己逼到了极致。霍格沃茨的所有科目要拿第一，跟着尼可·勒梅啃完了三本厚重的魔药古籍，改良了魔药配方。为了给他做生日蛋糕，又连着四个通宵泡在厨房，白天依旧强撑着精神陪他处理事务，连一句累都没有说过。
他才十二岁。
本该是追着蝴蝶跑、为了一块糖果开心一整天的年纪，却活得比任何一个成年巫师都要拼命。
里德尔推开椅子，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只是指尖冰凉。
“今天什么都别做了。”里德尔的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带你出去走走。”
西弗勒斯猛地回过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用，还有两瓶改良的药剂要熬，阿布拉克萨斯下周就要来取货。”
“让他等。”里德尔淡淡道，“魔法部最近盯得很紧，食死徒的几次集会都被他们察觉到了风声，庄园周围已经出现了魔法部的探子。”（其实是里德尔瞎说的，他的庄园哪有人敢窥探，怕死的不够快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麻瓜世界。没人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正好，也让你换换脑子，别天天对着坩埚和魔咒。”
西弗勒斯愣了愣。他知道里德尔向来不喜欢麻瓜，更不喜欢踏足麻瓜的地盘。可看着里德尔认真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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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米皮抱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主人！小主人！衣服买回来了！都是伦敦现在最流行的款式！”
她把纸袋打开，抖出里面的衣服——亮黄色的喇叭裤、印着大朵向日葵的花衬衫、厚底松糕鞋，还有一条缀着流苏的牛仔外套。
西弗勒斯的脸瞬间黑了。
他指着那堆花里胡哨的衣服，毒舌火力全开：“米皮，你是从马戏团的后台捡的这些破烂？还是觉得我们两个要去街头卖艺？穿这个出去，不用等魔法部的探子，整条街的麻瓜都会盯着我们看，以为我们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可是……可是麻瓜现在都这么穿啊……”米皮委屈地瘪了瘪嘴，手里的花衬衫都快被她揉皱了。
里德尔靠在门框上，看着西弗勒斯炸毛的样子，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他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弧度，对米皮吩咐道：“去换两套最普通的黑色长裤和黑色外套，越不起眼越好。不要任何装饰，旧一点也没关系。”
“是，主人！”米皮立刻抱着衣服跑了出去。
西弗勒斯哼了一声，别过脸，却没注意到里德尔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又过了十分钟，米皮拿来了两套再普通不过的麻瓜衣物。黑色的棉质长裤，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帆布外套，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低调得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里德尔先换好了衣服，然后站在镜子前，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眼眸。一道淡金色的微光闪过，他标志性的猩红眼眸变成了深邃的墨黑色，看起来就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伦敦少年。
“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我们了。”里德尔拉了拉西弗勒斯的衣领，“走吧。”
两人用幻影移形来到了伦敦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
此时是1972年的六月，本该是阳光明媚的夏天，伦敦的天空却依旧灰蒙蒙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汽油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们先去了西区的牛津街。这里是伦敦最繁华的地段，与蜘蛛尾巷的破败仿佛是两个世界。塞尔福里奇百货公司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三层高的水晶吊灯洒下碎钻般的光芒，空气中飘着昂贵的香水、现烤松饼和香槟的甜香。穿着定制三件套的绅士和戴着珍珠项链、脚踩小羊皮高跟鞋的贵妇们挽着胳膊，悠闲地穿梭在各个柜台之间，戴着白手套的导购员们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腰弯成标准的四十五度。
里德尔牵着西弗勒斯的手，漫不经心地逛着。他在玩具柜台前停下，修长的手指拿起一个镀银发条老鼠，上了弦，看着它在丝绒柜台上吱吱地跑圈，尾巴还会灵活地左右摇摆。
“纳吉尼会喜欢这个。”他说，语气平淡，却自然地把玩具放进了购物篮，又顺手拿起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项圈，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这个也拿着。”
西弗勒斯挑了挑眉，没说话，却在路过食品柜台时，停在了奶酪专区。他指着玻璃柜里那块用蜡封好的切达奶酪，还有旁边一盒做成小房子形状的饼干。
“给仓库的那群小老鼠。”他低声说，耳根微微泛红，“上次我去拿魔药材料，看见它们在啃硬纸板。”
里德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立刻对导购说：“奶酪要最大块的，饼干拿两盒。”
路过纺织品柜台时，西弗勒斯伸手摸了摸一摞黑色羊毛袜，质地厚实柔软。
“给所有家养小精灵各拿两双。”他说，“冬天擦地的时候，脚总是冻得冰凉。”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拿一副加绒的皮手套，女士尺码，给米皮。她上次洗坩埚的时候，手被碱水烧破了。”
里德尔一一照做，最后又拿了三大罐黄油曲奇和一箱苹果酒，放在购物篮最下面。
结账的时候，他们身后站着一对贵族夫妇，正在低声交谈。
“亲爱的，下周我们去法国南部度假吧？”女人娇声说，手指绕着珍珠项链，“我听说戛纳新开了一家赌场，还有最好的香槟。”
“没问题。”男人漫不经心地翻着钱包，抽出一叠厚厚的英镑，“正好把新买的游艇开过去。对了，我昨天把工厂里的三百个工人裁了，省下来的钱，够我们买一栋别墅了。”
“三百个？会不会太多了？”
“多什么？”男人冷笑一声，“反正有的是穷人抢着干。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再说，那些下等人，少赚点钱又死不了。”
女人笑了起来，声音像银铃一样：“你说得对。对了，我昨天在邦德街看中了一条钻石项链，才一千英镑，你明天陪我去买好不好？”
“一千英镑？小意思。”男人随手把找零的几枚硬币扔在地上，硬币滚到一个正在擦地板的清洁工脚边，清洁工连忙弯腰去捡，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搂着女人转身走了。
西弗勒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一千英镑。”他轻声说，“够蜘蛛尾巷的一个家庭活一年。”
里德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出百货公司，他们拐进了旁边的海德公园。公园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巨大的橡树遮天蔽日。远处的湖边，一群穿着体面的家庭正在野餐，银质的刀叉闪闪发光，冰桶里插着香槟，孩子们骑着小马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而在公园的另一角，几张破旧的长椅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一个男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正在给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梳打结的头发。
“妈妈，我饿。”小女孩小声说，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女人从破布包里掏出一块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掰了小小的一块递给她：“慢点吃，这是今天最后一点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去码头找活干了。等他找到活，就给你买白面包，还有果酱。”
小女孩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能吃一整个吗？”
“能。”女人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滚烫的眼泪砸在婴儿的襁褓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叹了口气：“别等了，姑娘。码头现在根本没活干。我儿子在码头干了十五年，上个月也被裁了。现在一家六口，就靠我那点养老金活着。昨天房东又来催房租了，再不交，我们就要睡大街了。”
“我丈夫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另一个女人接话道，声音沙哑，“他说去曼彻斯特找工作，可连个信都没有。我家小儿子昨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连两便士的退烧药都买不起。”
“听说煤矿工人又要罢工了。”有人小声说，“煤价已经涨了三倍了，再罢工，冬天我们连煤都烧不起，要冻死了。”
“冻死总比饿死强。”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苦笑一声，“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西弗勒斯的脚步慢了下来，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蜘蛛尾巷的日子。那时候，艾琳也是这样，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说着“等爸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
可托比亚·斯内普的工资，从来都只会变成酒瓶里的威士忌。他也曾经像这个小女孩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面包店的橱窗，咽着口水，却连半块面包都买不起。
他们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家社区健康中心。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哭声和争吵声。
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血腥味。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门外，很多人从凌晨就开始排队，却还是挂不上号。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抱着护士的腿痛哭：“求求你，求求你给我开一瓶镇痛剂吧！我丈夫得了癌症，疼得在床上打滚，头都往墙上撞啊！”
护士一脸疲惫，眼圈发黑：“夫人，我真的没办法。镇痛剂早就断货了，整个伦敦都没有。就算有，十八英镑一瓶，你买得起吗？”
“十八英镑……”女人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她松开手，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凑了三英镑……三英镑……”
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摇着头说，“面包涨了，牛奶涨了，煤涨了，药也涨了，就是工资不涨。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啊。”
“那些当官的才不管我们的死活呢。”一个中年男人啐了一口，“他们在白金汉宫开宴会，一顿饭吃我们一年的工资。我们死在路边，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西弗勒斯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听着。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焦急地在诊室门口徘徊，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母亲的心就揪一下。
“魔法界也一样。”西弗勒斯突然开口，语气冰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以为那些纯血贵族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庄园，他们的珠宝，他们喝的几百加隆一瓶的红酒，都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家养小精灵的血汗里榨出来的，从麻瓜出身巫师的劳动里抢来的，从那些在底层挣扎的混血巫师身上剥削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家养小精灵没日没夜地干活，连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稍微做错一点事就要被打骂，甚至被杀死。
麻瓜出身的巫师，就算再优秀，也只能在魔法部做最底层的工作，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被纯血贵族歧视。而那些纯血贵族呢？他们什么都不用干，生下来就拥有一切，他们坐在庄园里，喝着红酒，看着别人为他们卖命，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里德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和冰冷。
“你说得对。”里德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都是为上层阶级服务的。不管是麻瓜世界还是魔法世界，都是一样的。
勤劳的人用双手创造出所有的劳动价值，却只能拿到最微薄的一点报酬，勉强维持生存。而那些不劳而获的人，却占据了绝大多数的财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涨工资！降物价！”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打倒剥削阶级！”
两人走到门口，看到街道上挤满了示威游行的人群。他们举着写着“结束失业”“反对通货膨胀”的标语牌，喊着整齐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往前走。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绝望。
警察们穿着黑色的防暴服，手持警棍和盾牌，在街道两旁严阵以待，眼神冰冷地看着游行的人群。
突然，人群中发生了骚动。几个年轻人向警察扔去了石头和啤酒瓶，警察立刻冲了上去，警棍挥舞，尖叫声、哭喊声和警笛声混成一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警察推倒在地，手里的标语牌摔得粉碎，她坐在地上，无助地哭着。
里德尔拉着西弗勒斯退到了旁边的巷子里，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这只是开始。”里德尔缓缓道，“当人们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任何一点火星，都能点燃整个世界。”
西弗勒斯看着那些被警察殴打的游行群众，看着那些愤怒而绝望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曾经以为，只有魔法界是黑暗的，只有他自己是不幸的。可现在他才明白，黑暗无处不在，不幸的人，千千万万。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离开了东区。幻影移形回到里德尔庄园的时候，纳吉尼立刻从楼梯上滑了下来，缠上了里德尔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他们去了哪里。米皮和其他家养小精灵们也围了上来，恭敬地低着头。
西弗勒斯把发条老鼠和丝绒项圈递给纳吉尼，把奶酪和小房子饼干交给米皮，让她拿去给仓库的小老鼠，又把羊毛袜和皮手套分发给所有的家养小精灵。
纳吉尼高兴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把发条老鼠抱在怀里，玩得不亦乐乎。家养小精灵们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停地鞠躬道谢，声音哽咽。
晚餐的时候，餐厅里很安静。西弗勒斯没怎么说话，手里拿着刀叉，却没怎么动盘子里的烤鸡。东区街头的那些景象，那些绝望的哭声，那些愤怒的口号，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里德尔看出了他的心事，轻轻放下刀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想太多了。”他轻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西弗勒斯抬起头，看着里德尔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庄园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温暖而明亮。远处的伦敦市区，依旧灯火通明，却掩盖不住那潜藏在繁华之下的绝望与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