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勒梅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太多对他毕恭毕敬的巫师,却极少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用这般尖锐的语气说话。
西弗勒斯的身体微微前倾,黑眸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格林德沃是格林德沃,里德尔是里德尔。你见过他为了权力屠戮无辜,可你见过他为了保住巫师的血脉,放下黑魔王的身段,亲自去麻瓜界搜集那些你们不屑一顾的武器情报吗?
你见过他为了让哑炮不被纯血家族欺凌,硬生生压下了食死徒里极端派的叫嚣吗?”
“你躲在这里百年,不问世事,靠着魔法石长生,看着外面的魔法界一步步烂到根子里,看着纯血家族内讧,看着魔法部腐朽不堪,看着巫师人口一年年少下去,你什么都没做。
现在,有人站出来想为巫师界留一条后路,你却只用一句‘野心家’,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否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握着魔杖的手越收越紧,“六百年的岁月,难道只教会了你明哲保身?”
“西弗。”
汤姆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了西弗勒斯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去,瞬间安抚了少年浑身的戾气。
西弗勒斯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向汤姆,黑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意与委屈,像是在说“他这么说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可当他对上汤姆红眸里的平静与温柔时,所有的戾气都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抿了抿唇,松开了握着魔杖的手,身体慢慢靠回椅背上,却依旧冷着脸,不肯再看尼可·勒梅一眼,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指尖。
汤姆没有看尼可·勒梅,只是低头看着身侧的少年,红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西弗勒斯能看懂的温柔。
他太懂西弗勒斯了,这个少年永远会把他护在身后,永远会在他被质疑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为他争辩,哪怕对方是活了六百年的传奇炼金师,也毫无惧色。
他轻轻拍了拍西弗勒斯的肩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尼可·勒梅,脸上没有半分愠怒,依旧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深海。
“勒梅大师,您的戒备,我理解。”汤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过往的所作所为,确实沾满了鲜血,确实为了权力,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也从不辩解。”
他没有为自己洗白,没有找任何借口,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往。这让尼可·勒梅眼里的戒备,微微松动了一丝。他见过太多野心家,张口闭口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却极少有人能这般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罪孽。
汤姆抬手一挥,从随身携带的无痕伸展咒空间里,取出了一台麻瓜的胶片放映机,还有一块折叠的白色幕布。
西弗勒斯立刻起身,抬手挥动魔杖,无声的漂浮咒托起幕布,精准地挂在了客厅的空白墙面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他依旧冷着脸,却下意识地配合着汤姆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心里还憋着气,也绝不会耽误汤姆要做的事。
尼可·勒梅看着这台麻瓜的铁盒子,微微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开口阻止。
窗边的佩雷纳尔也停下了摇椅,好奇地看向这边,那些自动运转的炼金傀儡,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围到了幕布边,像是好奇的孩子。
汤姆接好线路,按下了放映机的开关。
光束从放映机里射出,打在了白色幕布上,原本安静的客厅里,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画面里,是1945年长崎与广岛的原子弹爆炸实录。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座城市,蘑菇云冲天而起,钢筋水泥浇筑的建筑在冲击波里如同纸片一般碎裂融化,几十万人在瞬间化为灰烬,曾经繁华的城市,在一颗小小的核弹面前,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最终只剩下一片焦土与寸草不生的辐射废土。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两次世界大战的实录。马克沁机枪的火舌疯狂吞吐,战壕里的士兵成片倒下;轰炸机掠过天空,航空炸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整座城市在火海之中化为废墟;
坦克碾过战壕,火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些被巫师们嗤之以鼻的“铁管子”“铁皮盒子”,爆发出的杀伤力,远超绝大多数的黑魔法。
画面还在继续,是麻瓜人口的增长曲线,与巫师人口的锐减数据对比。
六百年间,麻瓜人口从不足一亿,暴涨到了三十多亿;而整个欧洲的巫师人口,却从巅峰时期的数十万,锐减到了不足万人,英国本土的注册巫师,甚至不足三千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麻瓜最新的核武器研发报告上,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足以抹平整个大伦敦地区,包括藏在伦敦市中心、用魔法屏障包裹的魔法部。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放映机胶片转动的轻微声响,还有幕布上残留的、冲天火光的光影,映在尼可·勒梅的脸上。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眉头紧紧蹙起,深邃的眼眸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沉凝。他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了他的亚麻长袍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活了六百多年,见证了麻瓜从冷兵器时代走到热武器时代,他知道原子弹的存在,听过麻瓜世界大战的传闻,可他隐居百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直观的、毁天灭地的威力。
他一直以为,巫师只要躲在结界里,只要守着《国际保密法》,就能永远安稳地活下去。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层薄薄的魔法屏障,在百万吨级的核弹面前,和一张纸没有任何区别。
窗边的佩雷纳尔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惧,连呼吸都放轻了。
汤姆关掉了放映机,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背对着那片还留着火光残影的白色幕布,看向尼可·勒梅。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给他镀上半分黑魔王的阴鸷,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责任感。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没有半分虚假,只有对巫师族群存续的、宏大而沉重的考量:
“勒梅大师,我曾经确实偏执于权力,确实犯下过屠戮的罪孽,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曾经是个孤儿,在麻瓜的孤儿院长大,受尽了欺凌与折磨,我恨麻瓜,恨那些看不起混血巫师的纯血家族,我想要权力,想要永生,想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红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正抬着头看着他,黑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了然,像一束光,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
汤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看向尼可·勒梅,语气愈发坚定:
“可后来我明白了,个人的永生,毫无意义。如果巫师这个种族都灭绝了,如果魔法的传承断了,就算我活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守着一个死去的魔法世界,苟延残喘。”
“我请您出手,不是为了炼制杀戮武器,不是为了挑起巫师与麻瓜的战争,更不是为了统治麻瓜世界。我想做的,是保住巫师的传承,是给我们这个只剩下不到几万人的种族,留一条活下去的后路。”
他的红眸里映着窗外的晨光,语气里带着宏大而悲怆的格局,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巫师的人口太少了,少到只要一场全面战争,就能彻底覆灭。麻瓜的人口还在暴涨,他们的科技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发展,而我们呢?
巫师界还困在一千年前的传统里,固步自封,闭门造车。纯血家族抱着族谱互相倾轧,魔法部抱着《国际保密法》掩耳盗铃,所有巫师都把魔杖当成唯一的依仗,却连麻瓜的一颗炸弹都挡不住。”
“我们再这样避世不出,再这样傲慢下去,用不了一百年,巫师就会彻底灭绝。魔法的传承,会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们会成为魔法界的罪人,让延续了千年的魔法,最终变成史书里一段无人记得的、悲怆的痕迹。”
汤姆的脚步缓缓移动,走到了茶几前,俯身看着尼可·勒梅,语气里没有半分压迫,只有全然的坦诚:
“我想请您改良麻瓜的枪械,把它变成可以预先储存魔力的制式武器,不用念咒,不用自身拥有魔力,扣动扳机,就能射出非致命的魔力子弹。”
“它可以让巫师在麻瓜世界里行动时,不用暴露魔杖,不用念出咒语,最大程度减少魔法界暴露的风险;
它可以让那些被魔法界抛弃的哑炮,拥有自保的能力,他们也是巫师界的一份子,不该在麻瓜的武器、黑巫师的咒语面前,任人宰割。
它可以让我们的巫师,在面对那些游离在规则之外、滥杀无辜的传统黑巫师时,不用念出不可饶恕咒,就能制服对方,守住魔法的底线。”
“还有那些高阶炼金防护道具,能抵御子弹、防爆破的附魔法袍,能自动触发防御屏障的护符,哪怕巫师失去魔杖、陷入昏迷,也能护住他们的性命。
我要的,从来不是让巫师们拿着武器去屠杀麻瓜,是让他们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有活下去的能力。”
“巫师不能再躲在结界里避世不出了。”
汤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们要做的,是细水长流地融入麻瓜世界,藏起我们的锋芒,保住魔法的火种,让它能一直传承下去,而不是在某一天,被麻瓜的核弹,彻底抹平在历史里。”
话音落下,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西弗勒斯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汤姆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汤姆要的,是整个巫师种族的存续,是给所有巫师,包括他,包括那些被边缘化的哑炮,麻种巫师、包括那些在纯血家族倾轧里挣扎的混血巫师,一个安稳的未来,一个能让魔法永远传承下去的世界。
西弗勒斯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心里的震撼与了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之前为了维护汤姆而燃起的怒意与戾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更郑重的信念。
他不再是仅仅为了汤姆一个人而战,他是为了汤姆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为了这份关乎整个魔法存续的约定,而战。
他悄悄抬眼,看向汤姆的背影,黑眸里的光,亮得惊人。
而沙发上的尼可·勒梅,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炼金杖的杖尖,那根陪伴了他六百年的炼金杖,杖身上的每一道刻痕,都记录着他研究炼金术的初心。
他年轻时炼制魔法石,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是为了探索魔法的终极奥秘,是为了让魔法能更好地传承下去。
可六百年过去了,他靠着魔法石活了一年又一年,却渐渐忘了初心,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庄园,避世不出,看着魔法界一步步走向衰落,却无动于衷。
西弗勒斯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他六百年的自欺欺人。汤姆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沉浸了百年的安稳梦。
他活了六百年,难道最终要看着魔法的传承,断在自己活着的时候?
尼可·勒梅抬起头,看向窗边的佩雷纳尔。老妇人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全然的支持。
他们一起活了六百年,她比任何人都懂他,懂他对魔法的热爱,懂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尼可·勒梅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的炼金图谱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符文,那是他二十岁时,亲手画下的第一张贤者之石炼制图谱,上面还留着他年轻时的字迹:“魔法不灭,传承不绝。”
他转过身,看向汤姆和西弗勒斯,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沉重,几分释然,几分六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坚定。
“你们说的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六百年时光的厚重,“巫师界,确实太固步自封了。我活了六百多年,看着魔法一步步走向衰落,看着麻瓜一步步发展壮大,总想着避世就能安稳,却忘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研究炼金术六百年,从不是为了独自长生。魔法石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一个人活下去,是为了让魔法,能永远活下去。”
他走到两人面前,对着汤姆伸出了手,眼神里带着全然的笃定,终于松了口:
“我答应你们。防护护符、附魔法袍的炼制,麻瓜枪械的炼金改造,魔力封存的制式武器设计,我都可以帮你们完成。”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尼可·勒梅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
“第一,所有改造的制式武器,只能用于防御与非致命制服,绝对不能用于大规模屠杀,更不能用来挑起巫师与麻瓜的战争。
第二,炼制出的所有成品,必须严格管控流通,绝对不能落入心术不正的黑巫师手里。
第三,我只会提供核心图纸与炼制方法,教你们的人基础的炼制技术,不会亲自参与任何权力斗争。”
汤姆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尼可·勒梅的手,红眸里满是郑重,没有半分黑魔王的阴鸷,只有对一位长者、一位同道的尊重:
“我答应您。这三条,我以我的魔法起誓,绝对遵守。若有违背,魔力尽失,魂飞魄散。”
西弗勒斯也站起身,走到汤姆身边,对着尼可·勒梅深深颔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冷意,黑眸里满是郑重的敬意。
他弯腰,将脚边的水晶箱推到尼可·勒梅面前,打开箱子,里面是他连夜熬制的特级活力药剂,能修复炼金反噬造成的经脉损伤,还有他亲手抄录的、早已失传的北欧卢恩符文孤本。
“勒梅大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的语气收敛了所有的尖锐,平静而恭敬,“这些药剂能辅助您的炼制,这些符文,或许能为您的改造提供一点参考。”
尼可·勒梅看着水晶箱里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六百年的岁月沉淀下来的隔阂与戒备,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了整个客厅,炼金圆盘上的金红色微光流转,与窗外的晨光交织在一起。
活了六百年的传奇炼金师,与搅动风云的黑魔王,还有天赋卓绝的魔药大师,在这一刻,达成了一场关乎整个巫师界存续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