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萨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猫头鹰传信,直接出现在了里德尔庄园的门厅里。
米皮去开门的时候,茶巾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阿布拉克萨斯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大眼睛眨了好几下。
西弗勒斯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门厅,看到了他们。
阿布拉克萨斯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铂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光线中像一盏灯。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从容,但西弗勒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蛇头手杖上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发,棕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没有家族纹章,没有贵族标识,没有任何能显示身份的东西。
他的站姿很直,是一种自然的、像是脊梁骨天生就长得很正的那种直。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贵族的那种讲究,是穷人的那种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西弗勒斯在楼梯上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不是好奇,是评估。就像里德尔教他的那样——看一个人的手,看他的站姿,看他的眼睛。
年轻人的手没有茧,不是做体力活的。站姿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了低头。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
那种光,西弗勒斯在自己的和汤姆眼睛里见过。
“普林斯家主。”阿布拉克萨斯微微颔首,“主人呢?”
“在书房。”西弗勒斯说,“他在等你。”
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带着年轻人走上楼梯。经过西弗勒斯身边时,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一种短暂的、礼貌的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跟着阿布拉克萨斯走进了书房。
西弗勒斯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纳吉尼从他脚边探出头。
“小人类,那个人的气味不对。”她嘶嘶地说。
“哪里不对?”
“不是不对。是——混的。很多味道混在一起。不是纯血的那种单一。”
“那是混血。”
“混血是什么?”
“父母一方是巫师,一方是麻瓜。”
纳吉尼想了想。“那你的气味也是混的。”
“对。”
“所以你和那个人一样。”
西弗勒斯低头看着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没有。”
“什么东西?”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图书馆。
书房里,里德尔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他没有看报,没有喝咖啡,只是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书桌前,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是仆人的那种站法,是下属的那种。恭敬,但不卑微。
“主人,”阿布拉克萨斯说,“这是西奥多·诺特。”
里德尔的手指停了一下。“诺特?”
“诺特家族的旁支。母亲是麻瓜出身。”阿布拉克萨斯侧身,让年轻人上前一步。
西奥多·诺特走到书桌前,没有鞠躬,没有跪拜,只是微微低头。不是不恭敬,只是不习惯。他不习惯对任何人低头。
他的父亲不重视他,他的家族不承认他,他的纯血亲戚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混进羊圈的杂种狗。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效忠过,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值得效忠的人。
“诺特家族不是已经倒向邓布利多那边了吗?”里德尔靠在椅背上,猩红色的眼睛看着西奥多。
西奥多抬起头,棕色的眼睛看着里德尔。没有闪烁,没有躲避,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里德尔先生,”他说,“诺特家族是诺特家族。我是我。”
“区别在哪里?”
“诺特家族在等邓布利多赢。我在等您赢。”
里德尔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您会赢。”西奥多的声音很平,没有讨好,没有奉承,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的事实。
“邓布利多太老了。老到他的敌人都不在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可能永远活着。您不同。您还年轻。您有时间。您有计划。您有--野心,您有”他的目光落在里德尔手边的水晶瓶上。
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虹彩。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魔药。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稳定而安静的光泽的液体。他的目光在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您有普林斯家族的魔药。”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他问。
“想要一个机会。”西奥多说,“我想去麻瓜界学习。”
阿布拉克萨斯在旁边补充:
“西奥多是诺特家族唯一一个主动学习麻瓜知识的。他会开汽车,会用电话,能看懂麻瓜的财务报表。”
里德尔看了阿布拉克萨斯一眼。
阿布拉克萨斯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里德尔熟悉的光——那是“我找到了一块璞玉”的光。
“为什么学这些?”里德尔问西奥多。
“因为魔法界太小了。”西奥多说,“纯血家族盯着魔法界这一小块蛋糕,争了几百年,谁也没有多吃多少。麻瓜界不同。他们的市场大。他们的钱多。他们的技术——有些比魔法还好用。”
“比如?”
“比如通信。麻瓜的电话不需要飞路网,不需要猫头鹰,不需要魔法。只要能接入他们的网络,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也能通话。
如果能用魔法改良他们的设备,让巫师也能用,市场会很大。比如医疗。麻瓜的医生能做心脏移植,而圣芒戈还在用几百年前的方法。
如果能用魔药改良他们的药物,让巫师和麻瓜都能用——利润会是多少?”西奥多顿了顿,“我算过。至少是魔法界魔药市场的十倍。”
里德尔看着他。“你算过?”
“我算过。用麻瓜的数学。不是巫师算术。”
“你会麻瓜的数学?”
“自学的。从麻瓜的课本上。”
里德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阿布,你怎么看?”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混血。”阿布拉克萨斯说,“比大部分纯血聪明。”
里德尔转向西奥多。
“你的母亲是麻瓜出身。你的父亲是诺特家族的旁支。诺特家族不认你。你恨他们吗?”
西奥多沉默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
“不恨。”他说,“恨他们,他们也不会变成好人。恨他们,我也不会变成纯血。恨没有用。”
里德尔看着他的眼睛。棕色的,很深,很亮。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种“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的执念。
只有一种平静的、冰冷的、像是“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清醒。
“你要去麻瓜界学什么?”里德尔问。
“学他们的商业。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思维方式。”西奥多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麻瓜没有魔法,却能造出机械。为什么他们能登月。为什么他们的医生能换心脏。然后,把这些知识变成您的武器。”
“去多久?”
“两年。先学英语——麻瓜的英语和巫师的有些不一样,很多词不同。然后学商业管理。然后学麻瓜科技的基础。”
“钱呢?”
“马尔福家族愿意资助。”阿布拉克萨斯说。
里德尔看了阿布拉克萨斯一眼。“你已经算好了。”
“主人,这笔投资值得。”
里德尔转向西奥多。“两年后,你回来。带回来的不是知识,是武器。”
西奥多点头。“我知道。”
“去吧。两年后,我等你。”
西奥多鞠了一躬——不是贵族式的颔首,是真正的、腰弯下去的鞠躬。
不是卑微,是郑重。然后他直起身,跟着阿布拉克萨斯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里德尔一眼。
“大人。”
“嗯。”
“普林斯家主几岁?”
“十岁。”
西奥多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布拉克萨斯把西奥多送到麻瓜伦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对角巷那种被魔法隐藏的伦敦,是真正的伦敦——麻瓜的伦敦。
汽车在路上跑,红绿灯在路口闪烁,广告牌上的霓虹灯在夜空中划出彩色的光带。空气中有汽油味、食物味、人群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
西奥多站在街边,仰着头,看着对面一栋几十层高的大楼。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Ibm”。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三个字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就是麻瓜界。”阿布拉克萨斯站在他身后,“和魔法界不一样。”
西奥多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汽车、路灯、电话亭、垃圾桶、人行道上的地砖、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咖啡馆里坐着的女人、牵着狗走过的老人。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他穿着灰色的长袍。在魔法界,这是最普通的衣服。在这里,他像是一个从几百年前穿越过来的人。
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不是认出他是巫师,是因为他的衣服太奇怪了。没有人穿长袍。没有人穿斗篷。没有人用羽毛笔。
“你的衣服。”阿布拉克萨斯说,“需要换。麻瓜不穿长袍。”
西奥多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灰色的,普通的,他穿了二十年的款式。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布料,然后抬起头。
“去哪里买?”他问。
“明天。今天先住下。”
阿布拉克萨斯带他走进一栋公寓楼。电梯,西奥多第一次坐电梯。门关上,他感觉到身体微微下沉,胃翻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几秒钟后,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上的门。
“这是什么?”他问。
“电梯。麻瓜用来上下楼的。”
“不用魔法?”
“不用。用电。”
“电是什么?”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他。“……你明天去图书馆查。麻瓜的图书馆。”
公寓很小。比马尔福庄园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小。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墙上没有壁画,没有魔法,没有会动的画像。
只有白色的墙和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大,从地板到天花板,能看到外面的街景。车灯在夜色中流动,像是一条发光的河。
西奥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车。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凉的,滑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车。对角巷没有车。霍格沃茨没有车。诺特庄园也没有车。车是麻瓜的东西,纯血家族不碰。
他想起他的父亲。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他的男人。那个在家族宴会上介绍他时说“这是诺特家的旁支,母亲是麻瓜出身”的男人。
那个在他十四岁那年把他送到一所普通巫师学校、而不是霍格沃茨的男人。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不配。诺特家族的血脉,不能有一个混血出现在霍格沃茨。
西奥多收回手,转过身。
“阿布拉克萨斯先生。”
“嗯。”
“麻瓜界的书,在哪里买?”
“书店。明天我带你去。”
“钱呢?”
“马尔福家族会提供。你需要多少?”
西奥多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会浪费。”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他,看了两秒。“我知道。”他转身走向门口,“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西奥多一个人站在公寓里。他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不是羽毛笔,是麻瓜的笔,圆珠笔,塑料的,蓝色的。他拿起笔,在手指间转了转。很轻,和羽毛笔不一样。没有墨水,不用蘸,写出来的字是蓝色的,细细的,均匀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第一天。伦敦。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电梯。电。”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但和巫师的花体不一样。更直,更硬,没有那些多余的弯钩和装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车还在跑,灯还在亮,人群还在走。没有人看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西奥多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灯光,车流。和魔法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更大,更亮,更吵,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是自由,不是混乱,不是陌生。是一种——可能性。这个世界的可能性,比魔法界大得多。
他想起里德尔的话——“两年后,你回来。带回来的不是知识,是武器。”
武器。
西奥多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只会翻书、记笔记、按计算器。
他相信两年后,一切都不一样。
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很硬,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车声,人声,风声。很吵,但他没有捂耳朵。
他在听。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麻瓜界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阿布拉克萨斯来的时候,西奥多已经醒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问题。
电梯的原理是什么?电从哪里来?麻瓜怎么通信?他们的政府怎么运作?他们的经济怎么运转?一个一个,工整地写在纸上,每一个问题后面都留了空白。
“你昨晚没睡?”阿布拉克萨斯问。
“睡了。两个小时。”
“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答案。”他不会浪费时间,他要将这两年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寻找答案。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他。年轻人穿着昨天那件灰色长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兴奋的那种亮,是一种——饥渴。
“走吧。”阿布拉克萨斯说,“去买衣服。然后去书店。”
他们走出公寓,走进电梯。这一次,西奥多的手没有扶墙。他站在电梯中央,看着门关上,看着数字跳动,感觉身体下沉,胃翻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你不害怕了?”阿布拉克萨斯问。
“怕。但怕没有用。”
阿布拉克萨斯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大楼,走进街道。清晨的伦敦,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清洁工在扫地,送报工在扔报纸,咖啡店在开门。
西奥多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衣服。
他们和巫师不一样。他们没有魔杖,没有长袍,没有猫头鹰。但他们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这边。”阿布拉克萨斯带他走进一家服装店。
西奥多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店员给他拿了一套西装——深蓝色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红色的。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像巫师。不像纯血。不像混血。
像一个麻瓜。
他转了转身,看了看侧面,看了看背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发,棕色眼睛,高鼻梁,薄嘴唇。
和昨天一样的脸,但不一样了。昨天的脸上写着“我不属于这里”,今天的脸上写着“我可以属于这里”。
“就这套。”他说。
“不多试几套?”店员问。
“不用。就这套。”
他付了钱,穿着西装走出服装店。阿布拉克萨斯站在门口,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阿布拉克萨斯问。
西奥多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和街上的人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阿布拉克萨斯。
“感觉——像隐形了。”他说。他说不明白这种感觉,一下子被太多麻瓜的东西冲击着,他的大脑还没有平复下来。
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走吧。书店。”
书店很大。比丽痕书店大,比马尔福家族的书房大,比里德尔庄园的图书馆——不,比不了里德尔庄园的图书馆。
但这里的书不一样。不是魔法书,是麻瓜的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经济、政治、哲学。每一个分类都有几十排书架,每一排书架都有几百本书。
西奥多站在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经济学原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经济学是研究如何分配稀缺资源的科学。”
他站在那里,读了十分钟。然后他把书放回去,抽出另一本——《政治学导论》。又读了十分钟。又放回去,抽出另一本——《现代世界史》。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要买多少?”阿布拉克萨斯问。
西奥多没有回答。他还在看书架上的书名。他的眼睛在移动,从一排移到另一排,从一行移到另一行。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
“这些书,”他终于说,“在魔法界买不到。”
“对。”
“在诺特家族的书房里,也没有。”
“对。”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布拉克萨斯。
“我需要一年的时间。”他说,“不是两年。一年。”
“为什么?”
“因为一年就够了。我不需要学所有的东西。我需要学的,是那些能变成武器的。”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主人。”
西奥多转身,继续看书架。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一本书,又一本书,又一本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年轻人的肩膀很窄,但挺得很直。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向那些书鞠躬。
“西奥多。”阿布拉克萨斯说。
西奥多转过头。
“你恨诺特家族吗?”
西奥多沉默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回答。
“不恨。”他说,“他们不认我,我也不认他们。公平。”
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西奥多转回头,继续看书。
阳光从书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深蓝色的西装照成了浅蓝色。他站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贪婪地读着那些书。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