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清晨,天空蓝得不像话。
西弗勒斯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手里拎着一个深绿色的龙皮袋子。
袋子里装着他给卢修斯准备的入学礼物——一根银质搅拌棒,顶端刻着普林斯家族的圣杯纹章,手柄镶着一颗黑宝石,和西弗勒斯手上的戒指是同一块石头上切下来的。
他花了三个晚上,手指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如今结痂的地方还泛着淡红,被他刻意藏在长袍袖口下。
里德尔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没有说话。他不是来送卢修斯的,他是来送西弗勒斯的。但西弗勒斯只是来送人,他还要回去。
“你确定不需要我陪你进去?”里德尔问。
“确定。”西弗勒斯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你进去了,站台会瞬间清空,连猫头鹰都得吓得炸毛,没人敢靠近,难道要我陪着你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看卢修斯一个人上车?”
里德尔沉默了一瞬,竟无法反驳,只能淡淡应道:“你说得对。”
西弗勒斯转身看了他一眼。里德尔穿着那件深墨绿色的长袍——西弗勒斯给他挑的那件。面料厚实,颜色很深,衬得他的眼睛更红了。
西弗勒斯的目光在长袍袖口扫了一瞬,那里依旧干净平整,没有一丝磨损,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进去了。”他拎紧袋子,语气没什么起伏。
“去吧。”里德尔颔首,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
西弗勒斯穿过那道拱门,走进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停靠在站台边,深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站台顶棚下翻涌,像是一片低矮的云。
站台上挤满了人——学生、家长、猫头鹰、蟾蜍、行李箱、推车。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妈妈我忘了带魔杖”,有人在说“你会写信的对吧”。乱得像一锅煮沸的魔药。
西弗勒斯自觉地站在人群边缘,周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他习惯了庄园里的空旷安静,习惯了只有书页翻动声和纳吉尼的嘶嘶声,这样的人潮涌动,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西弗勒斯!你可算来了!”
卢修斯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西弗勒斯转过头,看到卢修斯·马尔福站在列车车门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霍格沃茨长袍,黑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斯莱特林蛇形纹章。
他的铂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绿色的皮箱,皮箱上刻着马尔福家族的龙头纹章,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站在笼子里,羽毛蓬松,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得不说,这副模样,倒真像从巫师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精致得有些刺眼。
“你来得真慢,我还以为你不会从那图书馆里出来呢,让我带着遗憾上车。”卢修斯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西弗勒斯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本来就不想来。”西弗勒斯面无表情,语气刻薄。
“要不是汤姆说‘待人接物要讲礼貌’,我现在应该在图书馆里翻《魔药进阶图谱》,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巨怪吵得头疼。”
卢修斯笑了,丝毫没有被他的刻薄冒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早就摸清了西弗勒斯的性子,毒舌是他的本能,就像蛇会吐信子,凤凰会发光,不是针对谁,只是天生如此。
“你说话永远这么好听,西弗。”卢修斯故意拖长语调,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龙皮袋子上,“这是什么?给我的入学礼物?”
“不是给你的。”西弗勒斯想都没想就反驳,“给列车员的,看他一脸苦大仇深,估计需要一份礼物,才能允许我上车站一会儿,不把我赶出去。”
卢修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西弗勒斯,你非要这样嘴硬吗?”
“非要。”西弗勒斯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不耐烦,“拿着,别废话,再磨蹭列车就要开了,我可不想陪着你在这里丢人现眼。”
卢修斯接过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根银质搅拌棒映入眼帘——顶端的普林斯圣杯纹章清晰可见,手柄上的黑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内部还有细碎的星光在旋转。
他伸手拿起来,指尖触到手柄上细微的刻痕,不规整,不流畅,显然不是机器雕刻的,更像是手工一点点刻出来的,能看出刻者的用心,也能看出几分笨拙。
“这是你自己刻的?”卢修斯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买的。”西弗勒斯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依旧强硬,“马尔福家族的金匠做的,估计是手艺不行,才刻得这么粗糙。”
卢修斯挑眉,拿着搅拌棒凑到他面前:“哦?马尔福家的金匠,会把自家盟友家族的纹章刻歪?还是说,这是你们普林斯家族的‘新美学’?”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瞬,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嘴硬:“……是不对称美学,你这种只注重表面华丽的蠢货,不懂。”
“行,我不懂。”卢修斯不跟他争辩,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上,“你的手指怎么了?左手食指上有包扎,别以为我没看见。”
西弗勒斯猛地把手缩回长袍口袋里,语气有些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没怎么,切药材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哦?”卢修斯似笑非笑,“那你右手袖口露出来,也是切药材切的?难道你切了两种药材,还特意换了只手切?”
西弗勒斯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抿着嘴,眼神飘向一旁,不再看他。
卢修斯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把搅拌棒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紧紧抱在怀里,语气认真:“谢谢,我很喜欢。”
“不用谢。”西弗勒斯立刻接过话,语气又恢复了刻薄,“反正你也用不上,以你的魔药水平,搅拌棒在你手里,和麻瓜的筷子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不如筷子好用,至少筷子不会被你摔断。”
卢修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压下想反驳的冲动:“西弗勒斯,我求你了,在我走之前,说句好听的,行不行?”
西弗勒斯皱着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你的头发今天没那么刺眼,勉强能看。”
卢修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原来你也会说好听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说刻薄话。”
“偶尔。”西弗勒斯别过脸,语气别扭,“一年一次,算你运气好,赶上了。”
“一年一次太少了,”卢修斯得寸进尺,“以后每周说一次,好不好?”
“做梦。”西弗勒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两年一次都嫌多,你要是再得寸进尺,我就把这个破搅拌棒拿回来,扔给纳吉尼当玩具。”
卢修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龙皮袋子放进皮箱里,锁好,然后直起身,看着西弗勒斯,语气认真:“我会写信给你的,每周一封。”
“不用,”西弗勒斯立刻拒绝,“我没时间看你写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与其浪费猫头鹰的力气,不如让它多休息休息,免得被你折腾死。”
“每周两封。”卢修斯故意逗他,“马尔福家的猫头鹰受过专业训练,耐力极好,连续飞行十二小时都不休息。”
“然后呢?”西弗勒斯挑眉,语气犀利,“飞到我家就直接累死?我收到信的时候,猫头鹰已经断气了,还要我让米皮给它收尸?”
卢修斯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会,它们会休息的,在你家花园里休息,米皮只要给它们准备点水就行。”
“米皮是来照顾我的,不是来照顾你的猫头鹰的。”西弗勒斯毫不留情。
“再说了,你写的信估计全是‘我今天吃了什么’‘斯莱特林的休息室真漂亮’,无聊透顶,我看了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熬一锅魔药。”
卢修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放弃了——和西弗勒斯斗嘴,他从来没有赢过。
不是他嘴笨,而是西弗勒斯的刻薄太过精准,总能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偏偏那份刻薄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让他生不起气来。
“你赢了。”卢修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我一直在赢。”西弗勒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卢修斯看了一眼列车,又看了一眼西弗勒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舍:“我该上车了。”
“嗯。”西弗勒斯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悄悄攥紧了手指。
“你真的不会想我?”卢修斯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会。”西弗勒斯想都没想就回答,“少了你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能清净不少,正好专心研究魔药,说不定还能提前学会熬制狼毒药剂。”
“你会的,”卢修斯却不气馁,语气笃定,“你只是不说而已,就像你明明给我刻了搅拌棒,却非要说是买的;明明关心我,却非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西弗勒斯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他有些无措。
“还有,”卢修斯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到了霍格沃茨,我会好好学魔药,争取不让你再嘲笑我,免得明年你入学,还得被人说‘普林斯家的继承人,居然认识一个魔药白痴’。”
“你最好如此,”西弗勒斯哼了一声,“希望马尔福家的继承人,脑子没有被铂金色的头发塞满,能稍微学点东西,别到时候连最简单的愈合药剂都熬不好,丢我的人。”
卢修斯笑了笑,拎起皮箱,提着猫头鹰笼子,转身走向列车。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西弗勒斯,声音清亮:“西弗勒斯!”
“嗯?”西弗勒斯抬头,看向他。
“明年见!我会给你带霍格沃茨的蜂蜜公爵糖果!”
“谁要你的糖果,”西弗勒斯嘴硬,却还是轻声应道,“……明年见。”
卢修斯笑了,挥了挥手,转身登上了列车。他铂金色的头发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车厢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车门,站台上的喧闹渐渐散去,家长们在挥手告别,孩子们在车窗里探出头,哭喊声、笑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的滋味。
列车缓缓开动了,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白烟从烟囱里喷出来,模糊了车窗里的人影。
西弗勒斯忽然看到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铂金色的袖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缩了回去。
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列车一点点驶出站台,钻进隧道,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才缓缓收回目光。
站台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洁工在扫地,一个母亲在抹眼泪,父亲在一旁轻声安慰:“别难过,他明年就回来了。”
西弗勒斯转身,走向拱门,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里德尔还在外面等他,依旧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走了?”里德尔问。
“走了。”西弗勒斯应道,语气平淡。
“你还好吗?”里德尔的目光在他攥紧的手指上停了一瞬,轻声问道。
西弗勒斯抬起头,看向里德尔,猩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没有丝毫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好。”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里德尔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提醒,“再攥下去,伤口该裂开了。”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指,指尖已经有些发白,他有些不自然地辩解:“……手冷。”
“九月,阳光正好,不冷。”里德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纵容,没有再追问。
“我体质差,比别人怕冷。”西弗勒斯嘴硬,脸颊微微发烫。
里德尔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走吧,米皮做了你爱吃的烤牛肉,还有蜂蜜布丁。”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跟着里德尔走出车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驱散了心底的那一丝空落,可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他想起卢修斯说的那句话——“你会的,你只是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黑色的皮面,擦得锃亮,是里德尔让米皮买的,说“出门要体面,不能丢了普林斯家和里德尔庄园的脸”。
那时候他还嘴硬,说“麻烦死了,能穿就行”,可还是每天都把鞋子擦得干干净净。
“西弗勒斯。”里德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西弗勒斯抬起头,里德尔站在车站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目光里的温柔。
“明年就轮到你入学了。”里德尔说。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还有一年。”
“一年很快。”里德尔说,“到时候,我送你去站台。”
西弗勒斯沉默了几秒,轻声应道:“也许。”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开始期待了——期待走进霍格沃茨,期待和卢修斯重逢,期待那片属于巫师的天地。
他走到里德尔身边,两人一起幻影移形,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里德尔庄园的门口。
米皮已经在餐厅里摆好了午餐,香气四溢。纳吉尼盘在餐桌旁边的地毯上,头搁在自己的身体上,闭着眼睛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人类,白头发小孩走了?”纳吉尼嘶嘶地问,尾巴尖轻轻扫过西弗勒斯的脚踝。
“走了。”西弗勒斯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
“你会想他吗?”纳吉尼追问,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不会。”西弗勒斯语气坚决,叉起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
纳吉尼歪了歪头,蛇信子轻轻吐了吐:
“你的气味酸了,是难过的味道,不是午餐的味道。午餐是烤牛肉,是香的,不是酸的。”
“你懂什么,”西弗勒斯嘴硬,嚼着牛肉,却没尝出丝毫味道,“这是烤牛肉的酱汁太酸了,米皮今天失手了。”
纳吉尼没有接话,只是把头重新搁回身体上,闭上了眼睛,语气笃定:“你会想他的,就像你想主人一样,只是不说。”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只是放下叉子,看向窗外。花园里的白色孔雀在悠闲地散步,喷泉的水声在阳光下格外清脆,远处的天空依旧很蓝,蓝得像卢修斯的眼睛,像今天清晨的天空。
他想起卢修斯上车前说的那句话——“明年见,我会给你带蜂蜜公爵的糖果。”
明年。
还有一年。
西弗勒斯重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烤牛肉,慢慢嚼着。这一次,他尝出了味道——牛肉是嫩的,酱汁是浓的,带着淡淡的甜,窗外的阳光是金色的,温暖而明亮。
他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丝极淡的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是一种安心的笑,是“有人会在远方等你,有人会记着你”的温柔,藏在他刻薄的语气背后,藏在他紧绷的眉眼之间,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