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了他。
西弗勒斯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消失了。
那感觉是一种悬浮,像是整个人被嵌在一块凝固的光里,动不了,也沉不下去。
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回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光慢慢退去。
他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鞋底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不平整的,碎石路。
空气中有煤烟味,有河水发臭的味道,有工厂烟囱排出的硫磺味。
西弗勒斯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猛然抬起头。
蜘蛛尾巷。
依旧灰色的天空低垂,像一块快要塌下来的铅板。街道两旁的房子歪歪斜斜,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街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西弗勒斯站在那栋破旧的联排别墅前。
门开着。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槛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
他不想进去。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两步。
他穿过门槛,走进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厨房。
灶台在左边的墙角,是一台老式的铸铁灶,上面放着一口黑乎乎的锅。
锅里的粥已经糊了,粘在锅底,发出焦臭的气味。灶台下面的烤箱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的灰烬还有余温。
水槽在窗户下面,堆着没洗的碗碟。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已经干了,苍蝇在上面爬,发出嗡嗡的声音。
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像是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地板上有碎玻璃。一个酒瓶被打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有些碎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酒,是血。
角落里,一个小男孩蜷缩在灶台旁边。
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旧毛衣,袖子卷了好几层,露出细瘦的、布满淤青的手腕。
裤子短了一截,脚踝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小腿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 紫色的、青色的、黄色的。
黑色的半长发油腻腻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魔药书。书页已经卷边了,封面用胶带粘着。
那是他自己。
七岁的、还没有离开蜘蛛尾巷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怪胎!”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沉重而含混,带着酒精的臭味。脚步声响起,沉重地砸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托比亚·斯内普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裤,上面沾满了油污和酒渍。脸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瞳孔涣散
他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杜松子酒,最便宜的那种,在街角的商店就能买到。
“又在看那些怪胎书!”
小男孩没有动。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把书藏到身后,低下头,缩了缩肩膀。
那是一种本能的、练习了无数次的姿态,把自己变小,变轻,变得不引人注目,变得不值得被打。
托比亚冲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醉鬼。他一把揪住男孩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男孩咬住嘴唇,没有叫,没有哭。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尖堪堪碰到地面。
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抓托比亚的手腕,没有用力,他也没有力气,挣扎只会换来更狠的打。
“我让你看!让你看!”
托比亚的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砸在男孩的肩膀上。
一下接一下,像是锤子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孩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西弗勒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肌肉记得那种疼痛,皮肤记得那种触感,骨头记得那种脆弱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感觉。
他的手指攥紧了长袍的下摆,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转身离开。
他想闭上眼睛。
他想忘记这一切。
但他没有。
他走向那个正在挨打的小男孩。
托比亚的拳头还在落,一下又一下。
男孩的嘴角有血,眼眶有泪,但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咬着嘴唇,闭着眼睛,等暴风雨过去。
西弗勒斯蹲下来,平视那个小男孩。
“站起来。”他说。
小男孩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出西弗勒斯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凝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惊讶。
“你……是未来的我。”小男孩黑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慢慢点亮。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是。”
“你离开这里了?”
“是。”
“去哪里了?”
“一个叫里德尔庄园的地方。在苏格兰高地。很大,很漂亮。有哥特式的尖塔,有彩色玻璃窗,有会动的石像鬼。”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非常短暂,一闪而逝,西弗勒斯看到了。
“那里有什么?”小男孩追问。
“有一个……一个人。他叫汤姆·里德尔。他带我离开蜘蛛尾巷,给我食物,给我衣服,给我一个房间。”
“房间?”
“很大。有一张四柱床,有壁炉,有书桌。被子是丝绸的,枕头是羽绒的。还有一只蝙蝠毛绒玩具。”
小男孩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你吗?”小男孩问。
“不打。”
“他骂你吗?”
“不骂。”
“他让你饿肚子吗?”
“不让。每天都有三顿饭,还有下午茶和宵夜。米皮……一个家养小精灵,会做很多好吃的。烤鸡、土豆泥、布丁、南瓜汁……”
小男孩咽了一下口水。
“还有呢?”他继续问。
“还有图书馆。很大,八角形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有上万本书。有新的,有旧的,有印刷的,有手稿。有些书是用如尼文写的,我还在学。”西弗勒斯轻轻的说,安抚着这个从前的自己。
“如尼文?”
“古代如尼文。普林斯家族的魔药配方就是用如尼文写的。我在学,已经能读懂大部分了。”
小男孩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魔药教室。有六个坩埚,有水晶研钵,有银质搅拌棒。有各种药材——干荨麻、蛇牙、月长石、缬草根、瞌睡豆、梦魇花、月光粉……”
“梦魇花?”小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在书上见过,但从来没有见过真的。”
“紫色的,干的,花瓣会发光。放在药水里会重新绽放,从紫色变成白色。很漂亮。”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条蛇。她叫纳吉尼。很大,墨绿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她会说话,用蛇语。她很吵,很烦人,……但她会陪你睡觉。”
“蛇陪你睡觉?”
“她说她是我的家人。”
小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淤青的手。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是的。”
“你有家人了?”
“有。汤姆和纳吉尼。”
小男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西弗勒斯。
“那你快乐吗?”他问。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
快乐?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蜘蛛尾巷,他只想活下去。
在里德尔庄园,他不用想活下去的事,他有更多的时间想别的,魔药、魔咒、如尼文、普林斯家族。
但快乐?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快乐,”他最终说,“但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会挨打。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期待做的事。”
“那应该算快乐吧。”小男孩说。
“也许。”
“我想去那里。”小男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渴望。
“你已经去了。”西弗勒斯伸出手,“站起来。”
小男孩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但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倒刺,没有泥垢。
手腕上没有任何伤痕,皮肤是健康的、微微泛着血色的白。
那是他的手。
但又不是他的手,是未来的他的手。
变的更好的自己。
小男孩慢慢伸出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小,冰凉,手指上有冻疮,指甲缝里有泥垢。
两只手握在一起。
西弗勒斯握紧那只冰凉的小手,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骨头在自己掌心微微颤抖。
他用力一拉,小男孩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小男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站直过。他扶着西弗勒斯的手臂,稳住自己,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比西弗勒斯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但他站直了。
托比亚的拳头还在落,一拳接一拳,砸在小男孩的肩膀上、后背上。
但拳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像是穿过了水。
幻象在晃动。
厨房的墙壁开始扭曲,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它们。
墙纸从墙上剥落,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化为灰烬。灶台在崩塌,铁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碎裂。
水槽裂开了,水管从墙里爆出来,喷出一股浑浊的水。水流到地上,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在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托比亚的身影在扭曲,在淡化。他的脸在变形,五官像是被揉在一起的泥巴。他的身体在缩小,在变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但他还在挥拳。一拳,又一拳,机械地、执着地、毫无意义地。
西弗勒斯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给了他一半血、给了他9年噩梦的男人。
“你不是我的父亲,”他说,声音有一些冷酷,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只是给了我一半的血。你不是我的家人。你从来都不是。”
托比亚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的身体彻底透明了,然后碎裂,像是一面镜子被击碎,碎片散落一地,然后化为虚无。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站在西弗勒斯面前,握着他的手,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麻木,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
“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小男孩问。
西弗勒斯想了想。
“我会成为普林斯家主,”他说,“我会成为魔药大师。我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值得被留在那里的人。”
“你不会回去了吧?”
“不会。永远不会。”
“那就好。”小男孩试着笑了笑,虽然还是失败了,他没有在蜘蛛尾巷学会笑。
他松开了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手臂。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过早失去童真的脸。
他看着西弗勒斯。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他的手里空空的,但掌心还留着那种冰凉的、瘦小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蜘蛛尾巷完全崩塌了。厨房消失了,灶台消失了,水槽消失了,碎玻璃和污水都消失了。街道消失了,灰色的天空消失了,工厂的黑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圈,上面镶嵌着一颗黑宝石。
宝石的表面刻着普林斯家族的纹章——圣杯和蛇,线条流畅,细节精致。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如尼文。
他抬起手,凑近看。
“primum inter pares。”
他在里德尔的如尼文课上见过这个短语。古代如尼文和拉丁语的混合,意思是——
“众中为首”。
西弗勒斯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上扬。
一个声音从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是一个苍老的、温暖的、像是老人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沉甸甸的质感,像是在时光中沉淀了很久。
“意志力考验通过。”
西弗勒斯抬起头,环顾四周。
“普林斯家族的家主,欢迎回家。”
白光渐渐散去。
西弗勒斯发现自己站在普林斯庄园的大厅里。
石桌还在,银质的坩埚还在,那瓶银白色的活地狱汤剂还在。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着的。
那是放戒指的盒子。
盒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镜框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普林斯家族的纹章。镜面不是水银的,而是一种透明的、微微泛光的材质。
西弗勒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已经10岁的男孩,在里德尔庄园被养的很好。
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黑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脸侧,皮肤不再苍白得吓人,而是带着一点健康的血色。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等待挨打的警惕。
西弗勒斯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厅尽头那扇巨大的门。
门把手上刻着圣杯和蛇的纹章,和戒指上的如出一辙。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标识——魔药、藏书、炼金、魔咒、草药……
西弗勒斯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走廊上走多久。
但他不着急。
他已经戴上了普林斯家族的戒指。
他已经成为了普林斯家主。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