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陆亦可坐到对面,“程度违规借警车,参与一一六强拆,证据确凿,免职是应该的。”
“可时机太巧了。”
“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涣散,这个时候丁义珍站出来拿程度开刀,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秘书帮还有人管事。”
“丁义珍这个人,你看得透吗?”
侯亮平忽然问了一句。
陆亦可愣了一下:“接触不多。”
“只知道他是李达康一手带出来的,从吕州一路跟到京州,外界都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
“化身?”
侯亮平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比李达康难对付。”
“李达康强势,锋芒毕露,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
“可丁义珍不一样,他不争风头,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青石镇化解改制矛盾,京州这几年扛下市政府那一摊子,哪一件不是硬活?”
“可你什么时候听他在公开场合跟李达康唱过反调?”
“您的意思是,他在等?”
“他在等,也在做。”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李达康出事,他不急着跳出来,先把京州的工作稳住,把赵东来稳住,等局面稳了,再出手拿下程度。”
“这一手,既替李达康报了仇,又占了理,得了人心,还顺手把汉大帮在京州的一颗棋子拔了。”
“一箭三雕。”
陆亦可若有所思:“那对我们查欧阳菁的案子,是好是坏?”
“谈不上好坏。”
侯亮平转过身,“丁义珍跟汉大帮不对付,对我们查案来说,少了一层地方阻力。”
“可这个人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
“查案归查案,不要被机关里的议论带偏了方向。”
“明白。”
与此同时,山水庄园,书房。
高小琴把一份汇总了机关议论的情报摘要放到祁同伟面前。
“程度的事,外面传遍了。”
“都在说,这是丁义珍代表秘书帮对汉大帮的反击。”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脸色阴沉。
“反击?”
他冷笑一声,“丁义珍这个人,不声不响,一出手就往要害上捅。”
“程度是小事,可他背后那层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他是要告诉所有人,李达康倒了,秘书帮没倒。”
“京州这块地盘,还轮不到汉大帮来指手画脚。”
高小琴坐到他身侧,语气平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忍。”
祁同伟把香烟丢进烟灰缸,站起身,走到窗前,“程度的事,硬碰硬划不来。”
“丁义珍占着理,赵东来手里握着证据,省委沙书记盯着一一六事件的内部违规问题。”
“这个时候闹大了,吃亏的是我们。”
“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咽?”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幽深,“丁义珍说陈海的案子还在查,欧阳菁的案子还在查,谁保谁说不准。”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陈海的案子,欧阳菁的案子,两条线都在侯亮平手里攥着。”
“他丁义珍想把火烧到我身上,可他自己也得小心,别被这两条线缠住。”
“怎么说?”
高小琴微微蹙眉。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化身,李达康的秘书帮二号人物。”
“欧阳菁出事,李达康被牵住,丁义珍跳出来主持大局。”
“可你想想,欧阳菁收受蔡成功那五百万贿赂,大风厂那五千万贷款,走的是京州城市银行的通道。”
“丁义珍作为京州市长,分管金融、城建,他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侯亮平查欧阳菁,查到后面,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市政府头上?查到丁义珍头上?”
高小琴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丁义珍自己也未必干净?”
“不一定不干净,可只要沾上边,就是麻烦。”
祁同伟语气笃定,“现在他跳出来拿程度开刀,看着威风,可他自己未必经得起查。”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彻底搞掉李达康!”
“这件事,我晚上去老师家,和育良书记谈谈。
高小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当天晚上八点多,祁同伟的普拉多驶入省委家属院。
他没有带司机,自己开的车。
车停在高育良别墅前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去。
祁同伟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吴惠芬,身上系着围裙,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同伟来了,进来吧。”
吴惠芬侧身让他进门,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老师在书房等你。”
“师母,打扰您休息了。”
“你们聊你们的,我去给你们沏壶新茶。”
祁同伟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翻看一份省委内部的文件简报。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几分寻常日子里见不到的沉静。
“老师。”
祁同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比平时收了几分锋芒。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把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他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么晚过来,是为程度的事吧。”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老师,丁义珍这一手,您怎么看?”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觉得,他是在替李达康出头?”
“难道不是?”
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缠住,秘书帮人心涣散,丁义珍这个时候拿程度开刀,明摆着是告诉所有人,秘书帮还有人管事。”
“他是在替李达康稳住阵脚,也是在给自己立威。”
“你说对了一半。”
高育良缓缓说道,“丁义珍这个人,我关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