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蔡成功的口供,只指向欧阳菁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牵扯到您。”
“这就是您的护身符。”
“只要蔡成功活着,口供不变,任何人想拿欧阳菁的事往您身上泼脏水,都没有实据。”
“可如果蔡成功出了事,那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到那时候,别人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李达康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对蔡成功下手?”
“陈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丁义珍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
“东来。”
他忽然开口。
赵东来刚才没走远,正在走廊里跟人交代事情,听见喊声,快步走回来。
“李书记?”
“蔡成功那边,你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
“明面上是配合反贪局,暗地里,加双岗。”
“一旦出了任何纰漏,我拿你是问。”
赵东来神色一凛:“明白,我马上安排。”
丁义珍站在一旁,看着李达康下完指令,心里暗暗点头。
李达康这个人,只要不乱,反应还是快的。
蔡成功不能出事。
欧阳菁被捕的消息,像一阵寒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汉东官场每一个角落。
最先起变化的,不是省委大院,也不是市委大楼,而是那些平日里和李达康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老朋友”们。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明远,和李达康是中央党校同期的同学,两人在汉东官场共事多年,逢年过节必走动,关系一直维持得热络。
欧阳菁被抓的当天下午,李达康的秘书按照惯例给周明远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商量原定下周三的一场工作座谈是否照常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书记那边的情况,我们周省长很关心。”
周明远的秘书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不过周省长下周的日程排得比较满,要不……改个时间?等事情明朗了再说。”
“事情明朗了再说。”
这句话传到李达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光明峰项目的月度进度报告。
李达康的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写。
可丁义珍坐在对面,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省财政厅厅长刘建平,是李达康当年在吕州时的老部下,逢年过节必登门,孩子升学、老人住院,李达康没少替他操心。
欧阳菁出事的第二天上午,刘建平的妻子提着一兜水果,敲开了李达康家的门。
“李哥,老刘让我来看看您。”
女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李哥,老刘让我跟您说一声,最近厅里事情多,他可能……暂时不方便过来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电话里说就行。”
那女人把水果放下,便匆匆告辞。
人走茶凉。
不,茶还没走,人就已经开始散了。
更让李达康在意的,是省委层面的态度。
欧阳菁被捕后的第三天,省委书记沙瑞金主持了一场小范围的书记办公会,议题是研究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情况。
按照惯例,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应当列席。
可会议通知发下来的时候,李达康的名字被划掉了。
列席名单上,只有京州市市长丁义珍。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会议通知,半晌没有说话。
丁义珍站在他面前,手里也拿着同样一份通知。
“李书记,要不……我跟沙书记那边解释一下,光明峰是您一手抓的项目,您不在场,很多情况我说不透。”
“不用。”
李达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沙书记让谁列席,谁就列席。”
“你去了,照实汇报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不是你丁义珍一个人的项目,也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的项目。”
“谁去汇报,都一样。”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丁义珍心里清楚,省委的态度已经变了。
沙瑞金没有直接表态,没有批示,没有谈话,只是把李达康从一次例行的书记办公会列席名单上划掉了。
可这一个动作,比任何批示都更有分量。
省委书记在刻意保持距离。
或者说,省委书记在释放一个信号:京州的工作,照常推进;可李达康本人,暂时不适合出现在省委的核心决策场合。
沙瑞金要的是稳定。
而李达康,现在成了不稳定因素。
如果说省委的态度让李达康感受到了压力,那么秘书帮内部的变化,则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人走茶凉”的真实滋味。
李达康老婆被抓了,案子正在反贪局手里查着,谁也不知道会牵出什么来。
这个时候,和李达康走得太近,就是给自己惹麻烦。
如果欧阳菁的案子继续发酵,如果省委的态度进一步明朗,还会有更多人“有事”,更多人“不方便”,更多人“改天再说”。
秘书帮这个圈子,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大家聚在李达康周围,是因为李达康手里握着京州的大权,跟着他干,有前途,有位置,有实惠。
可一旦李达康自身难保,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接下来这段时间,李达康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散,秘书帮这个摊子,会一天比一天冷清。
可他丁义珍,不能散。
李达康越是狼狈,他丁义珍在秘书帮里的分量就越重。
省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打在欧阳菁的脸上,她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比被捕那天平静了许多,可眼底的焦虑却更深了。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对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证据材料。
“欧阳菁,把你请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侯亮平语气平静,“五百万,分十次,每次五十万,通过中间人丁秀萍转款,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
“这些,你认还是不认?”